洛水堤壩,保住了下遊三縣百姓,當時吏部還上奏過他的功績。”
韋若曦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湧上感激:“陛下竟還記得家父。”
“朕記得的事,比你們想的要多。” 楊廣笑了笑,那笑容裡卻帶著幾分自嘲,“隻是記得,未必便能做到。” 他繼續往前走,“那年決堤,淹了十七縣,百姓流離失所,朕本想撥款賑災,可高句麗戰事正緊,糧草軍械都需調度,最後…… 也隻撥了三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韋若曦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父親後來上書,說賑災糧被層層克扣,百姓拿到手的不足一成,求朕徹查。可那時朕正忙於親征,朝中諸事繁雜,便把這事壓了下去……”
韋若曦的心沉了下去。她終於明白,父親臨終前為何總是望著洛水歎息,口中喃喃著 “愧對百姓”。原來還有這樣一段往事。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後來,家父積勞成疾,又染了時疫,便……”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楊廣沉默了。回廊裡隻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和窗外的水聲。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是朕對不住他。”
這句道歉輕得像一聲歎息,卻讓韋若曦猛地抬起頭。她看著眼前的帝王,他的鬢角已有了霜白,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疲憊的霧。她忽然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天子,也並非如傳說中那般冷酷無情,他隻是…… 被太多的欲望和執念困住了。
“陛下,” 她輕聲道,“家父從未怨過陛下。他常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本分。未能護好百姓,是他能力不足。”
楊廣看著她清澈的眼睛,那裡麵沒有怨恨,沒有諂媚,隻有一種平靜的坦誠。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寫的詩:“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斜陽欲落處,一望黯消魂。” 那時的他,還能感受到天地間的蒼涼與詩意,可如今,隻剩下被權力和野心填滿的空洞。
“你想不想看看朕的書房?” 他忽然問道。
韋若曦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能得陛下允準,是民女的榮幸。”
楊廣的書房設在龍舟的頂層,與觀風台相連。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墨香混雜著書卷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書房極大,四壁皆為書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從經史子集到方誌圖譜,甚至還有不少西域和江南的孤本。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攤著一幅地圖,上麵用朱筆圈點著密密麻麻的標記,正是大隋的疆域圖。
“這些書,都是朕從各地搜集來的。” 楊廣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卷《楚辭》,“朕年輕時,最愛讀屈原的詩,覺得他的悲憤裡藏著一股天地正氣。” 他翻開書卷,目光落在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一句上,眼神有些恍惚。
韋若曦走到書案前,看著那張地圖。地圖上,大運河如一條藍色的綢帶,連接著南北;長城如一條巨龍,蜿蜒在北方的邊境;洛陽、長安、江都等大城用金色標出,熠熠生輝。可她也看到,在河南、山東一帶,用紅筆勾勒出了許多不規則的圈,旁邊標注著 “瓦崗”“竇建德”“杜伏威” 等名字,字跡潦草,顯然是新近添上去的。
“這些紅圈……” 她輕聲問道。
“亂匪。” 楊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冷硬,“一群螻蟻,也想撼動朕的江山。”
韋若曦轉過身,看著他:“陛下,百姓若非走投無路,誰願揭竿而起?就像洛水,若是源流清澈,堤壩堅固,怎會泛濫成災?”
楊廣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又想說什麼?”
“民女不敢妄言國事。” 韋若曦垂下眼,“隻是在家父的舊案卷裡看到過,大業六年至今,河南諸郡因征高句麗、修運河,丁壯死傷過半,田地荒蕪,瘟疫橫行。去年冬天,洛陽城外餓死的百姓,屍首都堆到了城門邊……”
“夠了!” 楊廣猛地將手中的書卷摔在地上,書頁散落一地,“你一個小女子,懂什麼!朕修運河,是為了溝通南北,利在千秋;征高句麗,是為了揚我國威,保邊境安寧!這些都是萬世之功,豈是你們這些目光短淺之輩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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