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黑之後，葉明和林遠沿江岸走到了碼頭東側。
一艘深褐色的貨船正泊在碼頭邊。船工正從岸上的板車上往下卸貨，每一隻木箱都沉甸甸的，兩個人抬一隻，步子放得又慢又穩。
箱體邊角用鐵皮包著，在燈籠的光裡泛著暗沉的光。船頭站著一個穿灰衣的人，背著手看著船工們裝貨，時不時彎腰看一下箱體的邊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有沒有被碰壞。
葉明在碼頭邊緣的一根係纜柱旁站定了。他沒有靠近，隻是看著船工把最後兩隻木箱裝上船板，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那是商務院在沿江五府的核查授權文書。他低頭把紙頁展開，確認了一眼上麵的印鑒和簽章，然後收好，朝林遠點了一下頭。
林遠會意，沿著碼頭從側麵繞了過去。他走近貨船時沒有放慢腳步，徑直走到跳板前，對船頭那個穿灰衣的人說了一句話。灰衣人轉過身來，看了林遠一眼，又朝葉明這邊望過來。
葉明這時才開始往船的方向走，步子從容，走到跳板前時，把那張授權文書從袖中取出來遞給灰衣人：“商務院例行貨物核查，請配合。”
灰衣人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細，從抬頭看到落款，然後把紙頁折好遞還回來：“商務院查我們的貨？”
葉明把文書收好：“沿江五府範圍內的商船，商務院有權核查貨物登記與實物是否相符。這艘船今晚裝貨離港，裝的是什麼？”
灰衣人沉默了幾息。碼頭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隻有兩三盞燈籠懸在碼頭邊緣，把船上和岸上的人影拉得斜長。他開口說：“百貨。日用品，瓷器、布匹。”
葉明說：“貨單方便看一下嗎？”
灰衣人側身讓了半步，朝船艙方向抬了一下手。葉明走上跳板，林遠跟在後麵，兩人進了船艙。船艙內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艙壁上靠著一隻敞開的木箱，裡麵整齊地碼著鐵灰色的金屬塊，方方正正，巴掌大小，表麵有鑄造留下的細密氣孔。鐵灰色在油燈光暈中泛著暗沉的光。葉明拿起一塊，掂了掂，又對著光看邊緣的鑄造紋路，然後放回原處，又看了另外幾隻木箱，打開第三隻木箱的蓋子時，發現裡麵同樣碼著大小一致的金屬塊，但表麵比前幾隻更平滑，像是經過了更精細的打磨。他把箱蓋合上，站起身來，走出船艙。
灰衣人站在跳板儘頭，目光落在葉明手中的金屬塊上，說：“這是貨單上沒寫的。”
葉明說：“這是鐵的，不是百貨。商務院的核查範圍包括所有商貨，不分品類。”
灰衣人沒有接話。
葉明把金屬塊掂了掂，然後說：“這隻木箱我帶走，作為核查留樣。其餘木箱照常裝船，不影響你們今晚的船期。但貨單需補錄這隻木箱內物品的品類和數量，三天內送到寧波府衙備案。”
灰衣人的目光在葉明手中的金屬塊上停了一下，然後說：“好。”
葉明拿著那塊金屬塊走下跳板，林遠跟在後麵。兩人沿碼頭往回走，走出了一段距離之後，林遠低聲說：“大人，我們隻拿一塊，不攔船？”
葉明放慢了步子，把金屬塊在手裡翻了個麵，借著碼頭邊緣最後一盞燈籠的光看了一下側麵。側麵的鑄造紋路中間有一處細小的凹痕，像是一個字，但筆畫已經被打磨得模糊了。
他辨認了一下，那個痕跡的輪廓像是一個“劉”字：“船扣了，這條線就斷了。留下船，讓它繼續走，它會把我們帶到下一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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