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客棧總是帶著股潮濕的黴味。
蕭硯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目光卻死死盯著桌上那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那是謝雲臨走前留下的,說是“陛下賞的烤鴨秘方抄本”,還特意叮囑“王爺可先研究著,回京後張廚子再當麵指點”。
“公子,這都快三更了,您還不睡?”秦風端著碗剛沏好的碧螺春進來,見他還對著那油紙包發呆,忍不住勸道,“秘方都到手了,還愁學不會烤鴨子?”
蕭硯抬眼,眼底泛著點紅血絲——他壓根沒睡,腦子裡全是謝雲臨走時那副“一切儘在掌握”的表情。直覺告訴他,蕭承煜那老狐狸沒這麼好心,這秘方說不定有詐。
“到手?”蕭硯嗤笑一聲,用手指戳了戳油紙包,“你信嗎?他蕭承煜的便宜,這麼好占?”
秦風愣了愣,隨即撓撓頭:“可……這是謝統領親自送來的,還蓋了禦膳房的印呢。”他指著油紙包角落那個鮮紅的印章,確實是禦膳房的“膳食章”,平日裡隻有給皇室供膳才會蓋。
蕭硯卻越看那印章越覺得刺眼。他太了解蕭承煜了,當年為了讓他學騎射,故意說“你要是能射中靶心,就把西域進貢的汗血寶馬給你”,結果他射中了,皇帝卻笑著說“馬給你了,但得先學會給馬刷毛”,硬生生讓他伺候了那匹馬三個月。
“這裡麵肯定有貓膩。”蕭硯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你想,張廚子那秘方是祖傳的,怎麼可能說抄就抄?蕭承煜定是怕我回京後耍賴,先拿個假方子穩住我。”
秦風有點懵:“假的?那……那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蕭硯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拍了拍秦風的肩膀,“當然是去探探虛實。”
他附在秦風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秦風的眼睛越睜越大,聽完連連擺手:“公子,這可不行!禦膳房的後廚哪是說進就能進的?再說了,謝統領的人說不定就在附近盯著……”
“盯就盯唄。”蕭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咱們又不是去偷東西,就是去‘請教’一下張廚子的徒弟,問問這方子上的‘桂花蜜需用晨露調’是怎麼個調法,犯得著興師動眾?”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這次跟著謝雲來江南的,除了親兵,還有禦膳房的兩個廚子,說是“給王爺備膳”,此刻就住在隔壁街的驛館裡。那兩個廚子是張廚子的徒弟,說不定知道些內幕。
“可是……”秦風還是猶豫,他腰間別著的匕首在燭光下泛著冷光——這匕首是當年蕭硯從江南水匪手裡奪來的,據說那水匪頭目曾是河工監王奎的部下,後來犯了事才落草為寇,蕭硯當時救了王奎的女兒,王奎硬把這匕首塞給了他,說“見刀如見人”。
“沒什麼可是的。”蕭硯打斷他,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就當去替我問問方子,順便……看看那兩個廚子是不是真懂烤鴨。要是連‘燜爐’和‘掛爐’的區別都分不清,這方子十有八九是假的。”
秦風看著他眼底的認真,知道勸不動了。這位主子看著浪蕩,骨子裡卻比誰都較真,尤其是在吃的事上,當年為了爭“京城第一烤乳豬”的名頭,愣是蹲在城南烤了三天三夜。
“那……我去換身衣服。”秦風說著就要去解腰間的匕首,卻被蕭硯按住。
“匕首帶著。”蕭硯的聲音沉了些,“江南不太平,小心點。”他瞥了眼窗外,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剛才似乎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秦風心裡一凜,握緊了匕首:“公子放心,奴才省得。”
半個時辰後,驛館後廚的柴房裡鑽進來個黑影。
秦風穿著身灰撲撲的雜役服,臉上抹了兩把鍋底灰,手裡還拎著個空水桶——這是他從客棧雜役那“借”來的行頭,混進驛館時,守門的親兵果然沒多看他一眼。
禦膳房的後廚比他想象的大,灶台擦得鋥亮,靠牆的架子上擺著十幾個醬菜壇子,飄出鹹香的味道。兩個穿著禦膳房服飾的廚子正坐在灶邊的小馬紮上,就著油燈喝酒,麵前擺著碟花生米,還有半隻沒吃完的烤鴨。
“我說老李,你說陛下這招管用嗎?”矮胖的廚子咂了口酒,含糊不清地問,“那寧王世子看著就是個混不吝的,真能被一隻烤鴨勾回京城?”
被稱作老李的瘦高廚子冷笑一聲,用筷子戳了戳烤鴨:“管他混不混!陛下說了,隻要把人哄回去就行。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那方子是假的,真的在陛下書房的《食經》裡夾著呢,他就算學了這假方子,也烤不出禦膳房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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