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士禎的目光在案幾上晃動,手上捏著陳敬源送來的書信,指腹摩挲著紙上“無償捐給邊疆衛所”的字句,眼神裡滿是沉鬱的審視。
他忽然將信紙往案上一擲,咳嗽聲急促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椅柄。
“無償?”
他啞著嗓子冷笑,聲音裡裹著徹骨的寒意,
“陳公子倒是慷慨。可我趙士禎半生蹚的渾水,比你走的路還多——朝堂上那些喊著‘報國’的官員,轉頭就把我的銃圖當成黨爭籌碼。工坊裡那些應著‘強軍’的匠人,暗地裡偷工減料中飽私囊。你一個淮安商人,坐擁神工院,憑什麼說不求私利?”
陳敬源心頭一緊,剛要開口辯解,卻被趙士禎抬手打斷。
他起身走到牆角,指著那尊鏽蝕的銃模,眼底翻湧著失望與憤懣:
“我散儘千金研製火器,隻為護得海濱百姓周全,可換來的是什麼?是‘妖書案’的無端構陷,是京營將官把我的迅雷銃當廢鐵丟棄,是滿朝文武罵我‘玩物喪誌’!”
他猛地轉身,銳利的目光直刺陳敬源,
“你說你為防倭而來,可你知道嗎?多少人借著‘防倭’的由頭,私造火器販賣牟利,甚至勾結倭寇殘害同胞!你陳公子的神工院,要的究竟是保家衛國的利器,還是能讓你聲名鵲起、財源廣進的招牌?”
昏黃的燈光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頎長,語氣裡的懷疑像淬了冰:
“你步步為營邀我去淮安。這般費心費力,若隻是為了鄉梓平安,何需如此大動乾戈?我趙士禎的技藝,從來不給投機取巧之輩。你若真想造銃,先說說——你肯像我這般,傾家蕩產而不顧?肯像我這般,頂著‘奇技淫巧’的罵名,背著‘結黨營私’的嫌疑,隻為一把銃能精準殺敵?”
他喘息著扶住案幾,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敬源,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神色:
“陳公子,火器是國之重器,不是你謀利的工具,更不是你博取虛名的踏腳石。你今日說的初心,明日會不會變?我吃過一次虧,便再也不會輕信任何人的花言巧語。”
屋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伴著趙士禎沉重的呼吸,將那份曆經世事磋磨的懷疑,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敬源迎著趙士禎銳利的審視目光,緩緩起身,語氣沉凝如鐵:“大人既疑我初心,晚生便以天下大勢為證,絕非空談報國。
他走到案前,指尖點在趙士禎散落的兵書殘頁上:
“大人久居京師,定知遼東近況——萬曆三十四年,努爾哈赤吞並輝發部,如今已統一建州女真,兵鋒直逼撫順關。遼東明軍雖有邊牆依托,卻因火器陳舊、軍備廢弛,屢遭襲擾”
趙士禎指尖微顫,眼神鬆動了幾分。陳敬源趁熱打鐵:
“再看朝堂——黨爭愈烈,東林與齊楚浙三黨互相攻訐,但凡涉及邊事,非論是非,先論派係。大人的火器,當年若能被朝廷重視,何至於今日遼東無堅利之械?可如今,誰還肯為一門‘奇技淫巧’的火器,去觸黨爭的黴頭?去淮安,正是要避開這朝堂泥沼!”
他聲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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