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越來越近,裹挾著塵土與兵刃的寒芒,刺破暮春的薄暮。
陳敬源抬頭望去,隻見十數名身著皂衣的兵丁簇擁著一名腰懸佩劍的小旗官,正策馬疾馳而來,馬蹄踏在坑窪的官道上,濺起一片片黃土。
流民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聲戛然而止,一個個蜷縮在土地廟的牆角,瑟瑟發抖。抱著孩子的婦人更是將頭埋在膝蓋裡,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聲引來兵丁的注意。
陳武握緊樸刀,護在陳敬源身側,低聲道:
“公子,這些人看著是本地巡檢司的,怕是來抓流民的,您快上車躲躲,我和陳忠來應付。”
陳敬源卻紋絲不動,他抬手拍了拍陳武的胳膊,沉聲道:
“躲什麼?我沒做錯事,何須躲?”
說話間,兵丁們已衝到近前,小旗官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掃過眾人,目光在流民身上逡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果然藏著一群刁民!奉縣太爺之命,凡關外流民,一律拿下,押去修城牆!”
話音未落,幾名兵丁便揮著鞭子撲了上來,鞭子帶著破空聲,狠狠抽向縮在牆角的流民。老漢慘叫一聲,胳膊上頓時多了一道血痕。
“住手!”
陳敬源跨步上前,擋在流民身前,目光冷冽地看向那小旗官,
“光天化日之下,爾等竟對百姓動粗,還有王法嗎?”
小旗官被他一聲斷喝驚得一愣,隨即上下打量了陳敬源一番,見他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依舊嘴硬道:
“你是何人?竟敢阻撓官府辦事?這些都是關外逃來的流民,是朝廷要捉拿的刁民,與你何乾?”
“我乃江南陳氏陳敬源。”
陳敬源不卑不亢,朗聲道,
“這些百姓皆是遼東戰亂的受害者,流離失所,已是可憐,爾等非但不加體恤,反而要將他們押去做苦役,於心何忍?”
“體恤?”
小旗官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體恤他們,誰體恤我們?縣太爺有令,抓不到流民,我們都得挨板子!再說了,這些流民裡保不齊藏著女真的奸細,放著他們,就是禍害!”
“奸細?”
陳敬源冷笑,
“他們手無寸鐵,麵黃肌瘦,連飯都吃不飽,如何做奸細?依我看,爾等不過是借捉拿奸細之名,行欺壓百姓之實!”
小旗官被戳中痛處,臉色頓時漲得通紅,他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陳敬源的咽喉,怒喝道:
“好個不知死活的!敢管老子的閒事,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抓了?”
劍風凜冽,陳武與剛趕回來的陳忠同時拔刀,護在陳敬源兩側,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流民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土地廟裡一片死寂,隻聽見風吹過破廟窗欞的嗚咽聲。
陳敬源卻麵不改色,他迎著劍尖,目光平靜地看著小旗官:“你敢?我是萬曆三十八年應天府鄉試三甲,你敢動我?”
果然,小旗官的臉色變了變,握著佩劍的手微微顫抖。他在巡檢司當差多年,深知讀書人並且有功名的人名頭有多大,真要是得罪了讀書人的人,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旗官,就是縣太爺也保不住他。
但他又不甘心就這麼走了,眼珠子一轉,看向縮在牆角的流民,惡狠狠道:“就算你是舉人老爺,也不能護著這些刁民!今日我必須帶幾個人回去交差,不然沒法跟縣太爺交代!”
陳敬源心中一動,知道這小旗官是服軟了,隻是想找個台階下。他沉吟片刻,道:
“可以。但你不能抓他們去修城牆,我聽聞山海關守軍正在招募民夫,運送糧草,這些人自願前往,既能飽腹,也能為朝廷效力,豈不比做苦役強?”
小旗官眼珠轉了轉,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不用得罪眼前這個硬茬,又能借著山海關的名頭回去交差,縣太爺還得誇他辦事機靈。
“此話當真?”
小旗官狐疑地看著他。
“自然當真。”
陳敬源道,
“我已派人給山海關祖參將送信,不日便有消息。你若不信,可留下兩人在此等候,待祖參將的回信到了,便知我所言非虛。”
小旗官思忖片刻,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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