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的帖子來得突然。
那日陳樂天正在廣州城外碼頭查驗新到的一批暹羅柚木,三個南洋夥計剛卸完貨,汗津津地靠在木料堆上喝水歇氣。一個身著寶藍緞麵袍子的中年男人由兩個小廝陪著,不急不徐地順著棧橋走過來,手中攥著一封泥金拜帖,未開口先拱手,笑容堆了滿臉。
“陳爺,小的替主子傳句話——我家大將軍聽聞陳爺在廣州盤桓有些時日了,特命小的來請,後日未時,海珠石上備了薄酒,盼陳爺賞光。”
陳樂天接過拜帖,入眼是“年羹堯”三個字,筆鋒淩厲如刀劈斧鑿,與他想象中那人的氣度倒是吻合。帖子上沒有多餘的客套話,隻有時間、地點、落款,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心中“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露分毫,隻笑道:“煩請回稟大將軍,陳樂天定當準時赴約。”
待那人走遠,身旁的趙管事湊上來壓低聲音:“少爺,這年大將軍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平了青海的叛亂了不得的人物,他怎會主動來請咱們?”
陳樂天將那拜帖又翻看一遍,拇指摩挲著紙麵微微凸起的字跡,淡淡道:“大紅人?天底下最紅的差事,未必是最好乾的。”
他想起前幾日在十三行裡聽到的閒話。一個英國東印度公司的商船船長喝醉了酒,嚷嚷著說年羹堯的人找過他,要談一筆數目不小的火器買賣。當時陳樂天隻當是醉話,可如今想來,一個封疆大吏私下聯絡洋商購械,若屬實,這水可就太深了。
回到暫住的客棧,陳樂天提筆寫了一封信,將此事簡要告知父親,又連夜派人送往京城。信中隻敘事實,不加評判,末尾也隻寫了四個字:“兒當審慎。”
他心中清楚,這封信到京城少說要走十天半月,期間一切隻能自己拿捏分寸。
海珠石是珠江中的一塊巨礁,因長年經江水衝刷,狀如臥珠浮於水麵,故得此名。雍正元年秋,年羹堯奉旨南下巡視海防,廣州官員便在此處修了一座觀景亭,專供大將軍休憩。
赴約那日,陳樂天換了一身石青色暗紋長袍,腰間束著素銀帶鉤,瞧著既不寒酸也不招搖。他沒有帶趙管事,隻領了一個貼身小廝叫阿桂的,這阿桂本是陳家煤礦上一個老礦工的兒子,人機靈,還會些拳腳功夫。
到海珠石時,年羹堯已經在了。
那人的模樣與陳樂天想象中不同。他原以為會見到一個虎背熊腰的赳赳武夫,可眼前此人身材高而削瘦,麵皮白淨,顴骨微高,一雙眼睛細長而含威,不笑時像兩道刀鋒。他穿的是便服,玄色緞麵長衫,領口袖口鑲了暗紋雲緞,若不是腰間那條明黃絲絛——那是皇帝親賜的佩飾——瞧著倒像是個翰林院的文官。
“陳樂天?”年羹堯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隨隨便便,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草民陳樂天,給大將軍請安。”陳樂天俯身拱手,禮數周全,姿態卻並不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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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堯“嗯”了一聲,抬手示意他坐,自己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擱下,才不緊不慢地說:“你父親在京城的生意做得不小,怡親王跟前的紅人,本王也有所耳聞。”
“大將軍謬讚,家父不過是做些小本買賣,仰賴朝廷恩澤勉強度日。”
年羹堯笑了一聲,那笑容很短,像刀鋒上反射的光,一閃即逝:“本王不喜歡聽這些沒用的客套話。你父親從山西一個煤窯主,兩年之間做到名動京城的商號東家,若說背後沒有過人之處,鬼都不信。”
陳樂天心中一凜,麵上依然從容:“大將軍明鑒。生意場上,不過是運氣好些罷了。”
“運氣?”年羹堯端起茶盞又放下,那盞蓋碰到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你陳家從煤炭起家,兩年間吃下了京城三成的民用煤市,天津衛碼頭上的煤棧有六成貼著‘陳’字招牌,南洋來的紫檀木料被你陳家買走了將近一半——這是運氣能解釋的?”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為精準,顯然是有備而來。陳樂天心中飛快地盤算:年羹堯查過陳家,且查得很細,今日這頓飯絕非尋常結交。
“大將軍對陳家的事這般了解,草民惶恐。”陳樂天欠了欠身,語氣依舊不卑不亢,“隻是生意上的事,終究是蠅頭小利,入不了大將軍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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