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緊地按回原地。楚硯禮的拇指，帶著粗糲的薄繭，竟輕輕撫過他汗濕的額角，動作帶著一種生疏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他低沉的聲音貼著謝含章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
“別怕，別用力想。撞了頭，一時記不清也尋常。我們……此行是替朝廷辦鹽引的差事，假作商賈，你是我請的賬房先生。你叫章含，我是楚硯。記好了，章含。”
鹽引？商賈？賬房先生？章含？
這些陌生的詞彙強行塞進一片混亂的腦海，謝含章本能地想要抗拒，想要質疑。可腦仁深處那尖銳的痛楚，以及眼前這雙隔著水晶鏡片、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睛裡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壓力。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來，隻剩下茫然無措的喘息。
楚硯禮看著他那雙盛滿了迷茫和虛弱的桃花眼，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心虛，但轉瞬便被更深的幽暗取代。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刻意的、帶著點寵溺的無奈：“罷了，先離開這鬼地方再說。能起來嗎？靠著我。”
他伸出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說地穿過謝含章的腋下和膝彎，以一個近乎禁錮的姿勢，將人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騰空，失重感讓謝含章下意識地驚呼出聲，雙手本能地緊緊揪住了楚硯禮胸前濕透的衣襟。這個懷抱……堅硬，滾燙，帶著雨水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種極淡的、仿佛被風雨洗刷過的鬆木冷香。隔著幾層濕冷的布料，那胸膛裡傳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下，清晰地撞擊著他的耳膜和神經。
咚、咚、咚……
謝含章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失去了節拍，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驟然掀起狂瀾！一股陌生的、滾燙的熱流從被對方手臂緊緊箍住的腰側和後背迅猛竄起，瞬間席卷四肢百骸，直衝頭頂。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呼吸也變得急促困難，胸口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疼！
怎麼回事？這感覺……是心悸舊疾？可發作得從未如此凶猛過！
他下意識地想推開這令人窒息的熱源，身體卻在對方強硬的懷抱裡動彈不得，隻能僵硬地蜷著。楚硯禮抱著他，步履沉穩地踏過泥濘，走向停在不遠處雨幕裡的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人蒼白臉上那抹異常的紅暈和緊閉的、微微顫抖的睫毛，嘴角那抹刻意維持的安撫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
“嘖，”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熱氣拂過謝含章敏感的耳垂，聲音輕得如同夢囈，“終究是塊捂不熱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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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飄進謝含章混亂的腦海，他心頭猛地又是一悸，那攥緊心臟的無形之手仿佛收得更緊了。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雨水模糊了視線，隻看到楚硯禮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唇。那歎息裡的意味太過複雜，他辨不清，隻覺得心頭那股悶痛，愈發尖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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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河的水，渾濁而平緩，載著他們這艘掛著“楚記”商號旗子的客船，慢悠悠地駛向私鹽泛濫的淮揚腹地。船艙裡彌漫著水汽和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苦澀。
謝含章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矮榻上，身上蓋著楚硯禮那件玄色暗雲紋的披風。失憶的混沌感依舊如影隨形，但身體在藥物的作用下已恢複了些許力氣。隻是……他瞥了一眼坐在矮桌對麵的人，眉頭無意識地又蹙緊了幾分。
楚硯禮——或者說，此刻的“楚老板”，脫下了那身濕透狼狽的勁裝，換了一身質地精良、繡工考究的靛藍色杭綢直裰，更顯富貴商賈氣派。那副西洋水晶眼鏡穩穩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的銳利，平添了幾分斯文和精於算計的世故。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靈活地撥弄著一把紫檀木算盤，劈啪聲清脆而有節奏，另一隻手執筆，在攤開的厚厚賬冊上飛快地記著什麼，神情專注，仿佛真是一位心無旁騖的生意人。
“看懂了？”楚硯禮頭也沒抬，低沉的聲音打破了艙內的寂靜，帶著一種商賈特有的、略顯油滑的腔調，“這趟買賣，賬麵要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鹽引交割的往來，一絲一毫都錯不得。來，你試試這筆。”
他隨手將算盤和賬冊推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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