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玉裂
潼關在望。
連綿的陰山山脈如同蟄伏的巨獸，在灰蒙蒙的天穹下透出蒼涼而壓抑的輪廓。雄關依山傍河，虎踞龍盤，本是抵禦外侮、拱衛京畿的天塹雄隘，此刻卻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死寂。關牆上旌旗殘破，硝煙未散，巨大的破損處被臨時用沙包和巨木勉強堵塞，如同美人臉上猙獰的傷疤。關外原野上，散落著叛軍遺棄的營寨殘骸和未曾收拾的屍骸，禿鷲在天際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空氣中混雜著血腥、焦糊和泥土腐爛的惡臭。
謝含章的大軍並未直接入駐潼關，而是在關外十裡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紮下營寨。關內情況不明，守將態度曖昧，他不能將五千精銳輕易置於可能的險地。
中軍大帳內，氣氛比帳外的天氣更加凝重。
謝含章卸去了輕甲，隻著緋色官袍，坐在簡易的書案後。案頭堆著厚厚的軍報、地圖以及沿途州縣送來的、語焉不詳的文書。他臉色蒼白，連續趕路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尚未完全消退，左手腕包裹的白紗依舊刺眼，但那雙桃花眼中的光芒卻銳利如初，甚至因為連日來的壓力和對峙，淬煉得更加冰冷堅定。
沈銳一身風塵，剛彙報完周邊哨探的情況，臉色沉重：“……叛軍主力雖暫退三十裡，但並未遠遁，似乎在重新集結。司徒弘麾下確有能人，用兵詭譎，裹挾的流民越來越多。潼關守將趙將軍稱傷重難以視事，隻派了個參軍來應付，糧草補給也推三阻四……”
正說著，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和喧嘩，旋即是一名親兵急促的通報：“大人！京中信使到！攜監國皇子手諭！”
帳內眾人神色一凜。蕭景琰的手諭，在這個時候到來，絕不會是什麼好消息。
謝含章眼神微凝，淡淡道：“請。”
帳簾掀開，一名身著宮中禁衛服飾、麵色冷峻的軍官大步走入，身後跟著兩名按刀而立的護衛，氣勢逼人。軍官目光掃過帳內，在謝含章包紮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展開一卷明黃絹帛，朗聲道：
“監國皇子殿下手諭：荊隴招討宣撫使謝含章接令！”
帳內諸將除謝含章外，皆躬身垂首。
“查，前朝妖碑一事，關乎國體，滋事體大，恐引發朝野動蕩，動搖軍心民心。著謝含章即刻將所獲碑文殘片，交由使者帶回，不得有誤！平叛事宜，仍依前議，望卿以大局為重，勿負聖恩。欽此！”
手諭內容簡短，語氣卻冰冷強硬，不容置疑。那“以大局為重”五個字，更是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帳內一片死寂。諸將低著頭，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他們都隱約聽說過皇陵風波，卻沒想到監國皇子會在此刻、在軍前，直接以手諭的形式強索證物！這簡直是赤裸裸的逼迫！
軍官念完，將手諭合攏，遞向謝含章，語氣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催促：“謝大人，請交出證物吧。殿下還在京中等候回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含章身上。
謝含章緩緩站起身，並沒有去接那手諭。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使者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殿下手諭，臣已聆聽。然，此碑文殘片，乃軍前所獲重要證物，與叛軍鼓吹‘正統’之謠言或有牽連，需留待詳查。此刻交出，恐不利於厘清叛軍虛實，瓦解其軍心。還請大人回稟殿下，待臣查明真相，平叛之後，自當將證物並調查結果，一同呈送禦前。”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以“軍前證物”、“利於平叛”為理由，巧妙地將蕭景琰“關乎國體”的大帽子擋了回去，更是點出此事與當前叛亂的關聯，將蕭景琰的逼迫化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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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使者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顯然沒料到謝含章竟敢如此直接地抗命：“謝大人！你這是要違抗監國皇子手諭嗎？！殿下說了，此物必須立刻帶回！大局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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