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敵鐵證
京城,深宮。
夜色如墨,將巍峨的宮牆和層疊的殿宇吞噬,隻留下輪廓模糊的暗影,如同蟄伏的巨獸。白日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巡夜侍衛規律而沉重的腳步聲和遠處更漏單調的滴答聲,襯得這皇城深處的夜晚愈發靜謐而壓抑。
西苑,水雲榭。
此處並非正式朝會議政之所,而是皇帝昔日休憩賞玩之地,臨水而建,四麵通透,掛著細竹簾幕,此刻大多垂下,隻留一麵對著漆黑如鏡的湖麵。榭內隻點了幾盞昏黃的宮燈,光線朦朧,將坐在紫檀木榻上的蕭景琰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微微晃動。
他並未穿著親王蟒袍,隻一身玄色常服,更顯得身姿挺拔,氣質沉凝。麵前的小幾上攤開著幾份邊關軍報和潼關戰事的初步奏章,但他顯然並未細看,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目光放空,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極致平靜。
一名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地步入榭內,低聲道:“殿下,謝禦史已至宮門,求見。”
蕭景琰敲擊桌麵的手指倏然停住。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內侍身上,聲音平穩無波:“他倒是回來得快。讓他進來。”
“是。”內侍躬身退下。
不多時,一陣清晰而穩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水雲榭周圍的寂靜。
謝含章的身影出現在榭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沾染了風塵、甚至下擺還隱約可見暗色血漬的緋色官袍,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眉眼間帶著連日奔波、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憊,但身姿依舊挺得筆直,如同經霜不凋的青竹。那雙桃花眼,更是亮得驚人,裡麵仿佛凝結了塞外的風沙與寒冰,銳利而沉靜。
他一步步走入榭內,在距離蕭景琰榻前丈許處站定,躬身行禮:“臣,謝含章,奉旨平叛歸來,參見監國皇子殿下。”
聲音清泠,在寂靜的水雲榭內回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細細打量著,從他那疲憊卻銳利的神情,到他包紮著的手腕,再到官袍上那些不甚明顯的汙漬和血痕。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最終都化為深潭般的沉寂。
“謝禦史辛苦了。”蕭景琰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潼關捷報,孤已看過。以五千破數萬,陣斬趙賁,擊潰司徒弘,謝禦史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功不可沒。”他頓了頓,語氣微微加重,“楚世子陣前反正,亦是功勳卓著。你二人……配合得倒是不錯。”
最後那句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意味。
謝含章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深意,依舊垂著眼簾,語氣平淡:“仰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僥幸成功,不敢居功。楚世子深明大義,臨陣抉擇,乃其本分。”
“深明大義?”蕭景琰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好一個深明大義。卻不知這份‘大義’,價值幾何?”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同針尖,直刺謝含章,“謝禦史星夜兼程趕回京城,不在潼關處理善後,想必不隻是為了向孤彙報這場‘深明大義’的勝仗吧?”
壓迫感,如同無形的潮水,隨著他的話語彌漫開來。
謝含章緩緩抬起眼,迎上蕭景琰那深邃而冰冷的視線。四目相對,榭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燈火的跳動都似乎變得緩慢。
“臣匆忙回京,確有一事,關乎國本,不得不立刻麵呈殿下。”謝含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哦?”蕭景琰眉梢微挑,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眼神卻愈發幽深,“何事能讓謝禦史如此急切?莫非……又與那前朝‘妖碑’有關?”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警告和冰冷,“孤說過,此事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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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章搖了搖頭,手腕一翻,從袖中取出了那份由謝凜心腹緹騎送來的火漆密信,以及密信中所附的、那封致命盟書的抄錄副本。他並未直接呈上,而是握在手中,目光直視蕭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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