倀走天清門（8）
“殿殿殿，殿下。”胖內侍跪著，膝行進了門，“天清宮鎖了三日了，玄隨玄鴻並未鬆口。”
他趴伏在東宮大殿光亮的地板上，缺了指頭的那隻左手抖得厲害。
下一刻，一隻藍釉瓷茶盞摔在離他的手僅有幾寸的地方，茶水滾燙，濺到了他。內侍不敢去擦，依舊趴伏著，等待這場風雨過去。
周比摔完茶盞就在殿中走來走去，片刻之後，滿屋子全是碎瓷片和跪著的內侍，烏壓壓一片。
周比從小到大順遂慣了，從來沒有在同一件事情上屢屢碰壁。君上推翻前朝長青時他還未出生，一出生就是太子。周比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外出行走動輒數十人隨侍，無論文武都有中原最好的老師教。甚至他的命都有碧土幫他擔保，旁人爬一世，他活萬人尊。
周比從小到大順遂慣了，從來沒有在同一件事情上屢屢碰壁。君上推翻前朝長青時他還未出生，一出生就是太子。周比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外出行走動輒數十人隨侍，無論文武都有中原最好的老師教。甚至他的命都有碧土幫他擔保，旁人爬一世，他活萬人尊。
就算是真人天尊他都不放在眼裡，他是高高在上的凡人，不信高高在上的神仙。若說周比真的尊敬誰，君上周義排第二，另一位排榜首。
他母親，均成君後魏莫逆。
魏莫逆並非均成君後的第一個名字，她出身於前朝長青的小戶，本家姓魏，她娘隨便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妙妙，隻因她出生那天家門外有貓叫春。
魏妙妙出生之後，慢慢顯出跟常人的不同來。她能看見鬼，還能跟鬼說話。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阿娘，阿娘嚇得要死，叫她不要出去亂說。
但魏妙妙早就因為名字而總被同齡孩童嘲笑，心裡憋著一股氣，終是在一天晚上把自己能跟鬼說話的這件事告訴了鄰居家的李大狗。
李大狗不信，她就拉著他去亂葬崗找鬼。結果李大狗是個倒黴催的，當場就暈死過去，也不知是因為魏妙妙同鬼神說話，還是因亂葬崗陰氣太重，待魏妙妙跑回去找大人再來，李大狗已經沒氣了。
這事兒之後，魏家人賠了李家好多銀子，連夜搬離了故土，去了當時還是敦都的昇陽給一個大戶人家做護院。魏妙妙也借此機會把自己的名字改了，阿娘拗不過她，讓她自己決定。
魏妙妙決定叫自己莫逆。
跟著大戶人家的大小姐出門的那日，魏莫逆在兵器鋪子第一次見著了周義。周義怕狗，被鋪子的看門狗擋住，魏莫逆覺得好笑，幫他解了圍，一來二去，兩人成了朋友。
周義是當地周大戶家的二兒子，總被兄長壓了一頭。兩人合謀害死了周家長子，周義這才揚眉吐氣。
魏莫逆在往後的日子裡不止一次地慶幸當時的決定。“莫逆”是一道分水嶺，劃開了她和那些被人嘲笑的過往。
反長青，建大合，魏莫逆一直都和周義一樣，跟著他父親衝在最前麵，不僅震懾了世人，還謀劃了天下。皇家之外，無人知曉她的手段，但人人都知均成之怒不可觸。
周比也是一樣。
周比敢在君上抽查功課時梗著脖子說一句“兒臣不知”，但若是碰上魏莫逆，他隻有撲通一聲給她跪下，誠懇地反思自己不務正業的份兒。
魏莫逆不是慈母，也算不上嚴母，她不過是對周比和對旁人一樣罷了。這種毫無差別的嚴厲讓周比不敢造次。因為跟魏莫逆有齟齬而暴斃的人不計其數，周比不想成為母親手下冤魂。
他曾在年少時問過君父，為何母親跟話本子裡寫的不一樣。人家的母親都是對孩子掏心掏肺，關懷備至，但魏莫逆始終高高在上地俯視他，命令他，鞭策他，從未走下來抱抱他。
周義隻回他一句話：“你當你為何是太子？”
周義隻回他一句話：“你當你為何是太子？”
周比不明白，仍要追問，周義搖搖頭，不再答。
如今這場天清宮搞出來的禍事定然已經傳進了魏莫逆的耳朵裡，周比這幾日無時無刻不在擔心母親會突然傳他過去詢問。
雖然不是周比的錯，但他依舊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但凡有所辯駁，周比都能想象出魏莫逆的語氣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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