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的婚禮帶來的短暫暖意,如同秋日最後的餘溫,尚未在曙光城冰冷的磚石間完全散去,便被一股從最深處彌漫開來的、帶著血腥與不祥氣息的寒潮悄然覆蓋。這寒潮的源頭,並非來自城外虎視眈眈的禦龍宗,亦非日漸稀少的存糧,而是源於城內,源於那個一直安靜地跟在林楓身後、如同影子般的少女——阿九。
變化是潛移默化,卻又在某個節點驟然爆發的。起初,隻是細微的、容易被忽略的異樣。阿九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那雙總是清澈透亮、帶著一絲怯生生好奇的眸子裡,偶爾會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茫然與空寂,仿佛靈魂短暫地脫離了軀殼,去了某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她開始頻繁地走神,在幫蘇月如整理陣圖時筆尖停頓良久,在替荊傳遞消息時偶爾會重複確認已經清楚無誤的指令,甚至有一次,在給望晨(柳娘子的新生兒子)喂水時,竟對著嬰兒純淨的睡顏怔怔出神,直到水滴到孩子臉上才恍然驚醒。林楓最先察覺到她的異常,但詢問時,阿九隻是搖頭,勉強笑著說“沒事,就是有點累”,笑容卻有些發飄。林楓隻當是連日緊張勞累所致,叮囑她多休息,並未深究。蘇月如和荊也注意到了,但阿九素來安靜,他們也未曾想太多。
噩夢,是在婚禮後的第三個夜晚開始出現的。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星光也極其黯淡的深夜,守夜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不定。住在林楓主帳附近、一頂獨立小帳篷裡的阿九,突然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尖叫,隨即是壓抑的、仿佛被扼住喉嚨般的痛苦嗚咽和劇烈的掙紮聲,伴隨著重物倒地和鎖鏈(帳篷內並無鎖鏈)摩擦的詭異聲響。值夜的親衛立刻警覺,但未得命令不敢擅入,急忙去通報林楓。林楓本就淺眠,聞聲立刻起身,抓起外袍便衝了過去。
掀開帳篷的毛氈簾,裡麵的景象讓他心中一沉。簡陋的床鋪一片狼藉,阿九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背對著入口,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單薄的寢衣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緊繃的脊背線條。她雙手抱頭,十指深深插入發間,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仿佛溺斃之人喘息般的嗬嗬聲。地上散落著被打翻的水罐碎片和幾頁應該是睡前在看的、記錄著普通草木特性的粗糙紙片。
“阿九?”林楓放輕腳步,靠近,試探著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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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幼獸,猛地轉過身來。
火把的光芒從帳篷入口斜射進來,照亮了她半張臉。林楓的瞳孔驟然收縮。
阿九臉上毫無血色,慘白得如同新刷的牆壁,嘴唇卻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近乎妖異的淡紫色。額發被冷汗粘在臉頰和額角,幾縷濕透的發絲下,那雙總是清澈的眸子,此刻卻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瞳孔不自然地微微擴張,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深褐色的瞳孔邊緣,竟隱隱浮現出一圈極其細微的、冰冷的銀白色豎紋!雖然轉瞬即逝,幾乎讓人以為是火光下的錯覺,但林楓看得分明。不僅如此,她的雙手雖然緊緊抱著自己,但林楓眼尖地看到,她原本修剪得整齊乾淨的指甲,似乎比平時長了一點點,指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反射出一種不同於血肉的、類似某種角質或細小鱗片的、極為黯淡的銀灰色光澤。
“做噩夢了?”林楓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語氣放得更加溫和,他走到阿九身邊,蹲下身,想伸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安撫。
“別過來!”阿九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去,背脊緊緊抵住冰涼的帳篷布,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那驚恐並非針對林楓,更像是對她自己,對某種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的、無法控製的恐怖變化。“別碰我……離我遠點……”她嘶啞地低吼,聲音因恐懼而變調,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林楓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阿九眼中那陌生的、混合著獸性的恐懼和人性掙紮的光芒,看著她不自覺地用指甲(那指甲似乎真的在變長、變尖)摳抓著自己的手臂,在皮膚上留下道道淺淺的紅痕。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猜測,如同冰冷的毒蛇,緩緩爬上他的心頭。佛國遺跡壁畫上那驚鴻一瞥的銀龍與人類女子,四鑰共鳴時阿九體內那異常的躁動與共鳴,她時不時流露出的茫然與對龍族相關事物的奇異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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