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在場每一個人,“送將軍進宮。我相信——北堂嫣不會看著惠貴妃的親弟弟死在大雍,死在北堂弘的手裡。”
廳內一片死寂。幕僚們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疑。他們當然知道將軍是誰——布魯特,惠貴妃的親弟弟,古漢的戰神大將軍。他化名換姓,藏在大雍的衛國公府裡,已四月有餘。他中的毒,是北堂弘下的,為的就是牽製惠貴妃,讓她不敢輕舉妄動。那毒霸道無比,每月十五都需要服下解藥,否則便會經脈寸斷,七竅流血而亡。如今,離十五已經沒有幾天了。
“郡王,”那個年輕些的幕僚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這是不是太冒險了?畢竟——北堂嫣和惠貴妃無親無故,她憑什麼幫我們?萬一她袖手旁觀,將軍豈不是——”
“不會。”巴特爾再次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北堂弘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北堂嫣不會看著大將軍死在大雍,那對她沒有任何好處。相反,救了布魯特,她就多了一個牽製惠貴妃的籌碼。”
他頓了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初升的日光湧了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收拾收拾,”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淡淡地飄來,“隻要大將軍的毒一解,我們立馬下江南,與北堂嫣彙合。”
沒有人再說話。幕僚們對視一眼,齊齊躬身:“是。”
巴特爾站在窗前,望著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北堂嫣,你布了這麼久的局,如今棋子已經落下了。接下來,就看你怎麼走了。身後,幕僚們已經開始忙碌起來。有人收拾卷宗,有人整理行裝,有人快步走出去,顯然是去衛國公府傳令了。驛館裡一片忙碌,腳步聲、說話聲、搬動東西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無章的交響樂。巴特爾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日光越來越亮,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淡金色。他忽然想起昨夜珍饈閣裡的那三個女人——驚鴻,碧落,還有那個站在窗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的陳慕淵。她們冷靜、從容、步步為營,像三把藏在鞘中的刀,不見鋒芒,卻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北堂嫣,你手下的人尚且如此厲害,你自己,又該是何等模樣?他的嘴角彎了彎,彎成一個說不清是期待還是自嘲的弧度。
早朝散後,神武門前的官道上車馬漸稀。那些身著朝服的官員們三三兩兩散去,有的上了轎,有的騎了馬,有的步行轉入旁邊的巷子,各自消失在京都的晨光之中。神武門兩側的侍衛依舊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仿佛方才那場朝會的喧囂與他們毫無關係。
一輛不起眼的小驢車,從長街儘頭緩緩駛來。
驢車破舊,車身的漆皮剝落了大半,車簾是用粗布縫的,打著幾個補丁,在晨風中簌簌抖動。拉車的灰驢瘦骨嶙峋,走起路來有氣無力,像是隨時都會倒下。這樣的驢車,在京都的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尋常得不能再尋常。可它停在神武門前,就不尋常了。
侍衛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目光警惕地盯著那輛驢車。一個年輕的侍衛正要上前盤問,卻被身旁的老兵拽住了袖子。老兵沒有看他,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神武門前的那道人影上——淺殤。
淺殤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襴衫,發髻挽得利落,腰間掛著一隻藥囊,手裡提著一隻小小的藥箱。她站在神武門前,晨風吹動她的衣角,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清清冷冷的。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一個時辰了。
驢車停下。車夫跳下車,掀開車簾。
車內昏暗,看不清裡麵的情形,隻有一股濃烈的藥味從簾縫中飄散出來,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氣息。淺殤走上前,探身往車裡看了一眼。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開來。她直起身,看著車夫,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可解。三日即可。”
車夫愣住了。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隻是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很深,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淺殤沒有躲。她站在那裡,受了這一拜。然後,她伸出手,從車夫手裡接過韁繩。車夫直起身,看著淺殤,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感激,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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