窩棚裡的寒意,仿佛瞬間浸透了骨髓,比北平冬日的朔風更加刺骨。沈默(沈硯之)靠著冰冷的土牆,身體因低燒和巨大的衝擊而微微顫抖。腦海中反複回響著那幾個字——“女共黨從重慶押來”。
蘇曼卿。一定是她。
顧衍之這一手,精準、狠辣,直接命中了他最脆弱的一環。這不是陰謀,是赤裸裸的陰謀。一個擺在明麵上的陷阱,等著他心甘情願地踏進去。
去救,等於自投羅網。他和蘇曼卿都將萬劫不複,所有犧牲和努力付諸東流。
不去救,蘇曼卿將因他而承受更殘酷的折磨,甚至犧牲。他將背負著這份沉重的愧疚,餘生難安。
信仰與情感,使命與私情,在這冰冷的現實麵前,激烈地碰撞、撕扯,幾乎要將他撕裂。他仿佛能聽到顧衍之冰冷而篤定的聲音在耳邊回響:“硯之,你終究會來的。我了解你。”
不,不能衝動。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念頭和因發燒而產生的眩暈感。顧衍之越是篤定,他越需要冷靜。憤怒和衝動,是特工最大的敵人。
他強迫自己坐下來,儘管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痛苦和疲憊。他開始像分析一場戰役一樣,分析當前的局麵。
顧衍之的目的:以蘇曼卿為餌,引出他沈硯之,進而可能摧毀北平殘存的地下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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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之的優勢:掌控全局,兵力充足,以逸待勞,握有重要人質。
顧衍之的弱點:他過於自信,篤定沈硯之會因情義而冒險;他將注意力過度集中在蘇曼卿這個“餌”上,可能會忽略其他方向的動靜;他對沈硯之目前的藏身地點和身體狀況並不完全清楚。
自己的處境:孤立無援,傷病交加,但尚未暴露具體位置,且在暗處。
自己的目標:活下去,繼續完成任務,同時……儘可能營救蘇曼卿。
自己的劣勢:力量單薄,資源匱乏,與組織聯係中斷,身體狀態極差。
直接硬闖保密站,無異於以卵擊石。他需要的是一個計劃,一個既能應對顧衍之的陷阱,又能爭取一線生機的計劃。
他首先需要確認兩件事:第一,蘇曼卿被關押的具體位置和看守情況;第二,組織是否收到了他的信息,是否有任何接應或指示。
第一件事,可以通過觀察和有限度的冒險來獲取信息。第二件事,則完全不受他控製,隻能等待。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作為信物的袖扣已經給了報童,他現在身無長物。他撕下內衣相對乾淨的一角,用燒過的樹枝尖端作為筆,用密寫藥水的替代配方(幾種常見草藥和礦物混合,效果不穩定但勉強可用)寫下極其簡短的訊息:“餌已至,求示。”他需要將這個信息,再次嘗試傳遞給組織。
但如何傳遞?報童那條線能否再次使用?風險有多大?
他回想著與報童接觸的過程,那個孩子機警的眼神,沉穩的點頭……那絕不是一個普通報童。他很可能就是組織發展的“紅孩兒”交通員,或者與地下交通線有密切聯係。或許,可以再賭一次。
他需要找到一個能看到報童日常送報路線,又能安全接觸的地點。
接下來的半天,沈默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在西直門附近幾條報童可能經過的街巷緩慢移動,觀察著。他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久,不斷變換位置,躲避著偶爾出現的巡邏隊和可能存在的眼線。
饑餓和乾渴如同附骨之疽。他不得不再次冒險在垃圾堆裡尋找食物,喝路邊的臟水。每一次彎腰,左臂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額頭的熱度似乎更高了。視野時而模糊,他隻能依靠頑強的意誌力支撐著不倒下。
黃昏時分,他終於在一個相對僻靜的、連接兩條主要街道的短巷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報童身影。報童正坐在巷口的石階上,整理著布袋裡剩餘的報紙,似乎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沈默沒有立刻上前。他躲在巷子深處的陰影裡,仔細觀察著報童周圍,確認沒有尾巴。然後,他撿起一塊小石子,輕輕扔到報童腳邊。
報童警覺地抬起頭,看向巷子深處。沈默從陰影中緩緩露出半張臉,依舊是那副汙垢滿麵的苦力模樣,但眼神銳利。
報童認出了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迅速恢複了平靜。他左右看了看,若無其事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朝著巷子深處走來,假裝是抄近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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