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北平,雨夜未歇。
前門外的一處廢棄枯井下,連空氣都是潮濕且凝固的。
這裡是前清時期的一條暗渠,連通著護城河,早已乾涸多年,如今成了這座城市最肮臟的腸道。老鼠在腐爛的淤泥裡穿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吱聲。
林遠山靠在布滿青苔的磚牆上,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機械地擦拭著臉上的油彩。
那原本威風凜凜的“荊軻”臉譜,此刻被雨水和淚水衝刷得麵目全非。紅色的油彩混著黑色的眉墨,像是一道道蜿蜒的血痕,流過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龐。
“嘶啦——”
他用力過猛,布條蹭破了臉上的傷口,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趙鐵柱坐在對麵,那張塗著“秦舞陽”花臉的大臉上,兩行清淚衝出了兩條白溝。他懷裡緊緊抱著半截被燒焦的戲服袖子——那是小石頭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東西。
“石頭……沒了……”
趙鐵柱的聲音悶得像是在甕裡,“那孩子……早晨還跟我說,等打完這仗,想回野狼穀娶個媳婦……他說想吃我烙的大餅……”
“別說了。”
林遠山停下手中的動作,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扔掉手中的臟布,露出了那張沒有任何表情、隻剩下死一般沉寂的臉。
“眼淚流乾了,就別流了。”
林遠山從懷裡掏出那剩下的半包煙(從鬼子那裡繳獲的),手有些抖,劃了好幾下才點燃一根火柴。
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窩,那裡麵沒有光,隻有兩團黑色的火。
“石頭是用命給我們換的路。”林遠山深吸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滾了一圈,“我們要是再哭哭啼啼,他在下麵也不安生。”
賽貂蟬(燕子)坐在一旁的石頭上,正在擦拭柳葉刀上的血跡。她看了一眼林遠山,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見過無數江湖豪傑,也見過無數亡命徒。但從未見過像林遠山這樣的人。
他的悲傷不是用來宣泄的,而是用來煉化的。
就像煉鋼一樣,把悲傷、憤怒、絕望通通扔進爐子裡,燒成最堅硬、最鋒利的鐵。
“北村沒死。”賽貂蟬打破了沉默,“我的線人剛傳來消息,他被送進了陸軍總醫院。雖然重傷,但命保住了。”
“我知道。”
林遠山彈了彈煙灰,語氣平靜得可怕。
“禍害遺千年。他要是那麼容易死,就不配當我的對手了。”
“現在全城都在搜捕你們。”賽貂蟬繼續說道,“九個城門全部封鎖,憲兵隊挨家挨戶地搜,連耗子洞都不放過。北村下了死命令——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讓他搜。”
林遠山站起身,因為腿傷和剛才的搏鬥,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
“他在明,我們在暗。”
“這座北平城,地上是他的,地下……是我們的。”
林遠山看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王麻子。
王麻子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在泥地上畫著什麼。他的手雖然還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專注。
“麻子,畫什麼呢?”
“路。”王麻子頭也不抬,“我在畫送北村上路的地形圖。”
林遠山走過去,看著地上的簡圖。
那是陸軍總醫院的平麵圖。
“你想去醫院殺他?”林遠山問。
“不。”王麻子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醫院是個籠子,進去了就出不來。北村那個老狐狸,肯定在醫院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我們去自投羅網。”
“那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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