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鑒率大軍進抵梁父城西三十裡處的“柘溝鎮”時,確切情報傳來:徐圓朗已於兩日前退至梁父。果如所料,徐圓朗在梁父勉強收攏了自曆城敗退的部分殘兵,加上梁父本地守軍,湊集起約一萬五千人馬。他不甘就此覆滅,意圖以梁父為基,反攻瑕丘,做困獸之鬥。一麵加固城防,一麵派出多股遊騎,試圖騷擾高鑒糧道,打探虛實。
兩支軍隊,一支挾連勝之威,士氣高昂,兵精糧足;一支乃敗退之師,驚魂未定,困獸猶鬥。目標截然相反,卻注定要在這魯郡東部的土地上,進行最後的、決定命運的碰撞。
高鑒於柘溝鎮紮營。此處地勢相對開闊,溪流交錯,鎮子不大,已提前被控製。他即刻升帳議戰。
“徐圓朗退守梁父,憑險固守,意在拖延,或待變數,或尋機反撲。”高鑒指著簡易沙盤,聲音沉穩,“梁父城小卻堅,強攻傷亡必巨。我軍新定魯郡多地,需分兵鎮撫,不宜在此久耗。李密雖暫未動作,然徐圓朗若狗急跳牆,難保其不會橫生枝節。故此戰,必求速決,需誘其出城,野戰殲之!”
“主公,徐圓朗新敗,驚弓之鳥,恐不易出城。”一員將領沉吟道。
“所以,須給他一個不得不出的理由,再給他一個看似可勝的錯覺。”高鑒眼中銳光一閃,如鷹隼鎖定獵物,“徐圓朗此刻最急何事?是奪回瑕丘以挽顏麵,更是懼我長期圍困,將其困死孤城。我若示之以弱,或佯動分兵,做出欲繞過梁父、直插其後方或分掠他處的姿態,以此人性情之躁烈、處境之窘迫,或許會按捺不住,行險一搏。”
高鑒迅速鋪排方略:“明日,大軍拔營,大張旗鼓,做出繼續東進、似欲繞過梁父奔襲泗水或琅琊的態勢。營寨可留痕跡。同時,遣小股精騎,多打旗幟,往梁父南、東兩麵活動,佯裝切斷其與博城、贏縣的聯係、抄掠糧道。徐圓朗性急,又亟需一場勝仗提振瀕臨崩潰的軍心士氣,見此情形,很可能誤判我軍驕狂分兵,是其擊破我‘前鋒’、挽回頹勢的良機!”
“若其果真出城,”高鑒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盤上柘溝鎮以東的一片的開闊地帶,“此處,便是其葬身之地!劉蒼邪將軍派來的其中五千援軍,我已密令其今夜潛行,伏於落雁窪北側林壑之中。我自率本部一萬,於窪地西側列陣迎敵。待徐圓朗全軍投入,與我鏖戰正酣,伏兵儘出,猛擊其側後,務求一戰定乾坤,儘滅其有生之力!”
諸將聞此周密布置,皆熱血沸騰,轟然應諾。
次日,高鑒軍依計而行。大隊人馬旌旗招展,浩浩蕩蕩開出柘溝營地,迤邐向東,煙塵蔽日,擺出直趨泗水、無視梁父的架勢。同時,數支輕騎脫離大隊,向北、向東疾馳而去,蹄聲隆隆。
梁父城頭,徐圓朗瞪著一雙布滿血絲、儘顯焦灼與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遠方高鑒軍的動向。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二十歲,鬢發淩亂,麵容枯槁。曆城之恥,瑕丘之痛,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日夜灼燙著他的心臟與尊嚴。困守梁父,前途晦暗,部下雖仍有萬餘,然士氣低迷,竊竊私語中滿是惶恐與對未來的絕望。
“大帥,高鑒軍主力東去了!看這架勢,是要繞過咱們,去博城!”一部將指著遠處迤邐的煙塵,語帶驚疑。
“還有騎兵往北、往東散開了,那咋們不是就剩梁父一孤城了!”另一人補充,麵露憂色。
徐圓朗麵色陰晴不定,胸膛急劇起伏。高鑒這是瞧不起他?認為他不敢出戰,故而放心分兵掠地?還是……故意設下的誘餌?
身邊已無陳觀那般稍通謀略之人可谘商議,隻剩幾個同樣焦慮惶惑的武將。有人主張死守:“大帥,高鑒狡詐,此恐是誘敵之計!咱們就憑梁父城險,穩守不出,他能奈我何?拖得久了,或許……或許李密那邊能有轉圜?”
“轉圜?狗屁的轉圜!”徐圓朗暴躁打斷,聲音嘶啞,“李密若是有心,早該伸手了!等他想起來,老子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高鑒分兵,這是老天給的機會!他主力東去,留在柘溝的兵力必定不多!那些散出去的騎兵,更是烏合之眾!咱們集中全力,突然殺出,先打掉他留在柘溝的兵力,繳了他的糧草輜重,軍心必振!到時候,或回守梁父,或趁勢追襲,攪他個天翻地覆!困守是坐以待斃,拚死一搏,方有生機!”
他被逼至絕境,反激起窮寇般的凶性與賭徒心理。高鑒的“分兵”舉動,在他絕望而偏執的眼中,成了唯一可能翻盤的破綻。他太需要一場勝利,哪怕隻是小勝,來穩住即將崩盤的軍心與自己搖搖欲墜的權威。
“點齊所有能戰之兵!留兩千守城,其餘統統隨老子出城!突襲柘溝鎮!”徐圓朗嘶聲吼道,狀若瘋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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