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南洋商報》印刷廠徹夜未眠。
陳嘉庚親自站在車間裡。這位南洋僑領、橡膠大王,此刻穿一身普通的白布衫,像個監工。但他監的不是橡膠生產,是報紙印刷。
“這一版,”他指著剛出來的清樣,“頭版頭條,全文刊登。一個字不準刪。”
總編輯擦著汗:“陳先生,這文章……太長了,占整整兩版。廣告客戶那邊……”
“廣告撤了。”陳嘉庚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損失我補。”
“可是……”
“沒有可是。”陳嘉庚轉身,看著總編輯,“你知道這篇文章在中國發生了什麼嗎?知道它在美國發生了什麼嗎?知道它在前線後方、在淪陷區、在海外華人心裡,點燃了什麼嗎?”
總編輯搖頭。
陳嘉庚從懷裡掏出一份電報——是舊金山“中華會館”發來的,報告“一字千金”募捐的進展。他把電報遞過去。
總編輯看完,手開始抖。
“八千六百四十二美元,一天。”陳嘉庚緩緩說,“而且這隻是一地,一天。舊金山、紐約、芝加哥、溫哥華、悉尼、馬尼拉……全世界有華人的地方,都在發生類似的事。”
他走到印刷機旁,撫摸還溫熱的鉛字版:
“這篇文章,值的不隻是錢。它值的是人心,是士氣,是一個民族在最黑暗的時候,還能喊出來的那個‘夢’。”
印刷機重新開動。滾筒轉動,紙張吞吐,油墨味彌漫整個車間。
陳嘉庚看著報紙一張張印出來。頭版是巨幅標題:
《我有一個夢想——告中華同胞書》全文刊登
作者:賈玉振
標題下,他親自寫了一篇短評:
“此文餘讀三遍,淚下三次。非文筆之佳,乃字字血淚,句句心聲。賈先生以一介書生,於重慶廢墟中發此宏聲,振聾發聵,足令天下華人感奮。
今南洋僑胞,遠離故土,然心係家國。此文所言之夢想,亦是我等之夢想。故特斥資包下本版,全文刊載,分文不取。唯願讀者傳閱,子女誦讀,使此聲遠播。
若問此文價值幾何?
餘答:值一國。”
落款:陳嘉庚。
報紙印完時,天已微亮。陳嘉庚拿起第一份,油墨未乾,蹭在手上,溫熱。
他走出印刷廠。新加坡的晨霧中,報童們已經開始領取報紙,準備上街叫賣。
一個十來歲的小報童跑到他麵前,仰頭問:“阿公,今天頭條是什麼?”
陳嘉庚蹲下身,把那份報紙遞給他:“孩子,今天頭條,是一個夢。”
“夢?”
“一個關於中國的夢。”陳嘉庚摸摸孩子的頭,“你好好讀,讀懂了,將來……幫這個夢變成真的。”
報童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頭。他把報紙小心地放進挎包,跑向下一個領取點。
陳嘉庚站起身,看著報童遠去的背影。
這個孩子生在馬來亞,長在新加坡,可能從沒去過中國。但他血管裡流著華人的血,他讀得懂中文,他會在某個午後,坐在街角,讀那份報紙,讀那篇關於夢想的文章。
然後,也許在他心裡,會種下一顆種子。
一顆關於祖輩故土的、關於一個古老文明不該滅亡的、關於“縱使長夜如墨,總有星火不滅”的種子。
這就夠了。
陳嘉庚轉身,對身後的秘書說:
“給重慶發電報。以我個人名義,捐贈十萬美元,指定用於賈玉振先生的‘希望基金’。另外……”
他頓了頓:
“問問賈先生,他的文章,需不需要在南洋出單行本。需要的話,印刷、發行、一切費用,我包了。”
秘書記下,匆匆離去。
陳嘉庚獨自站在晨光中。遠處,新加坡港的輪船汽笛聲傳來,悠長,渾厚,像是某種回應。
重慶七星崗書房裡,這些消息是陸續傳來的。
昆明的油印機,上海的香煙紙,舊金山的一字千金,新加坡的整版報紙。
馮四爺通過地下黨渠道,把這些情報一份份整理好,送到賈玉振桌上。堆得很高,像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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