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用智慧換來的鹽和食物,蘇秦離開了喧囂的市集。他沒有立刻返回那個冰冷的草廬,而是在洛陽城內相對僻靜的街巷間緩緩穿行。
身體的疲憊和饑餓得到初步緩解,尤其是鹽分的補充,讓他感覺流失的力氣似乎回來了一些。但這遠遠不夠。市集之行,更像是一次對自身處境和這個時代的實地勘察。
他觀察著來往行人的衣著、神態,傾聽著他們的交談,留意著市井間的流言蜚語。這座王城,表麵上還維持著一定的秩序與繁華,但細看之下,難掩衰頹之氣。周天子的威嚴早已蕩然無存,人們談論更多的是哪個諸侯國又打了勝仗,哪個名將又立了功勳,或者哪裡的商路能帶來更多利潤。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太史公的話跨越時空,在此刻得到了最真實的印證。鬼穀師尊所說的“利”與“勢”,便是驅動這個時代運轉的核心法則。
他,蘇秦,要如何在這利益的洪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最終引導這股洪流?
思考間,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熟悉的巷口。記憶告訴他,巷子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鐵匠鋪。原主蘇秦在離家遊說之前,曾在此定製過一柄佩劍。
士人佩劍,不僅是防身,更是一種身份和誌向的象征。那時的原主,意氣風發,懷揣著學成的縱橫術,夢想著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人主,佩印封侯。這柄劍,便是他仗劍去國、馳騁天下的見證。
然而,現實給了他殘酷一擊。劍未出鞘,人已潦倒。這柄定製後卻因盤纏耗儘而未能取走的劍,恐怕早已被鐵匠當作廢鐵處理了吧?
蘇秦本欲轉身離開,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邁步走進了巷子。
鐵匠鋪依舊在那裡,爐火已熄,顯得有幾分冷清。一個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的壯漢正坐在門檻上,就著昏暗的光線,打磨著一件農具。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爐火熏得黝黑、布滿汗水的臉龐。
“打鐵還是修補?”鐵匠的聲音粗獷,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蘇秦的目光掃過鋪子裡堆放的各種鐵器,最後落在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一個長長的、被舊麻布包裹的東西。
“店家,”蘇秦開口,聲音平穩,“數年前,曾有一蘇姓士人,在此定製一柄長劍,預付部分資費,不知……”
他話未說完,那鐵匠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蘇秦,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是蘇先生?”
蘇秦心中一凜,沒想到這鐵匠竟還記得他。他現在的模樣與數年前那個雖不富裕但至少衣著整潔、意氣風發的士子相去甚遠。
“正是蘇某。”他坦然承認,既然被認出,便無需隱瞞。
鐵匠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眼神複雜地看著蘇秦:“真的是你……聽聞先生遊說歸來,境遇……唉!”他歎了口氣,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蘇秦落魄的消息,顯然早已傳開。
“讓店家見笑了。”蘇秦神色不變。
“先生哪裡話!”鐵匠連忙擺手,神情竟帶著幾分唏噓和……敬意?“先生之事,小人亦有耳聞。說秦不成,非先生之才不足,實乃……唉,世事難料。”他頓了頓,轉身走向那個角落,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長條狀的、裹著麻布的東西。
“先生的劍,小人一直為您留著。”鐵匠將東西遞過來,麻布上厚厚的灰塵簌簌落下。
蘇秦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鐵匠竟真的將劍保留了這麼多年。按照常理,客人逾期不取,定金又不足以覆蓋成本,鐵匠完全有權自行處理。
“店家,蘇某如今……”蘇秦想說自已身無長物,恐怕付不起餘款。
鐵匠卻仿佛知道他要說什麼,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種底層匠人特有的質樸和固執:“先生不必多言!這劍,是小人按先生要求,選用當時鋪裡最好的鐵料,耗費十餘日精心鍛造而成。雖非神兵利器,卻也傾注了小人心血。當年見先生誌存高遠,氣度不凡,小人便覺得此劍合該屬於先生。後來聽聞先生遭遇,小人亦感惋惜。這劍,一直留著,總覺得先生……定有再取它的一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揭開層層麻布。
一抹幽冷的寒光,驟然映入蘇秦眼簾。
劍長約三尺,造型古樸,並無過多華麗裝飾。劍鞘是普通的硬木所製,已有些陳舊,但保存完好。鐵匠握住劍柄,緩緩將劍身抽出半尺。
“錚……”
一聲輕微卻清越的劍鳴響起,仿佛沉睡了許久的器物,終於等來了喚醒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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