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記車馬行的後院，成了暗衛在北疆的臨時指揮中樞。油燈如豆，映照著沈默冷硬的側臉，也映照著桌上那份蒼狼呈上的、寫滿名字與關係的朔風城勢力圖。
鎮北將軍王堅的名字高居頂端，其下是朔風城刺史劉明遠，再往下則是以“隆昌號”東家胡四海為首的幾家大商號，以及軍中幾名實權校尉。一條條或明或暗的關係線，將他們緊密地纏繞在一起，構成了一張覆蓋朔風城的利益網絡。
“王堅，邊軍宿將，早年也曾驍勇善戰，戍邊二十載。”蒼狼低聲彙報著收集來的信息，“但近五年來，漸趨奢靡，在城中納了三房小妾，府邸修得堪比王侯。其長子王嘯，現任朔風城騎都尉，掌管城中部分騎兵，性情暴戾，縱兵擾民之事時有發生。”
“刺史劉明遠，科舉出身，為人圓滑，與王堅表麵和氣，暗地裡似有嫌隙，曾因軍餉分配、民夫征調等事與王堅發生過爭執。但其本人也並非清廉，與城中商賈往來密切，尤其與胡四海稱兄道弟。”
“胡四海，朔風城首富，掌控著通往關外的皮毛、藥材生意，據說與塞外各部族都有交情。此人八麵玲瓏，不僅巴結王堅、劉明遠，與軍中不少將領也關係匪淺。隆昌號倉庫守衛森嚴，我們的人嘗試靠近，差點被發現。”
沈默的目光在“胡四海”和“隆昌號”上停留最久。直覺告訴他，這就是軍械流失的關鍵節點。
“軍中情況如何？”沈默問。
“士氣低落。”蒼狼回答得很乾脆，“軍餉被層層克扣，士兵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怨聲載道。軍官則大多沉迷享樂，訓練廢弛。除了王嘯麾下的部分親兵還算精銳，其餘各部，戰力堪憂。據我們觀察，負責鷹嘴崖、野狐嶺等前沿哨卡的部分低級軍官，似乎對上層不滿，但敢怒不敢言。”
沈默微微頷首。將驕兵惰，軍紀渙散，這正是滋生腐敗和內外勾結的溫床。
“王堅和劉明遠，知道‘兵部員外郎’到了嗎？”
“應該已經知曉。大人入城時雖未聲張，但官牒經過城門守軍，消息必然已經傳開。按慣例，明日他們可能會設宴為大人接風。”
沈默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接風宴，是試探，也是交鋒的開始。
……
次日傍晚，鎮北將軍府邸，燈火通明。
與城外破敗的景象不同，將軍府內雕梁畫棟，陳設奢華，暖閣內地龍燒得火熱，與外麵的春寒恍如兩個季節。王堅穿著一身錦袍，並未著甲，身材高大，麵色紅潤，笑聲洪亮，親自在府門外迎接沈默。
“沈員外郎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進，酒宴早已備下，為員外郎接風洗塵！”王堅熱情地挽住沈默的手臂，態度親熱得仿佛多年老友。
沈默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閒散京官”的客套與疏離，拱手道：“王將軍太客氣了，沈某奉命巡查，叨擾了。”
進入宴會廳，朔風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都已到齊。刺史劉明遠是個麵帶富態、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笑著上前見禮。胡四海則是一身綢緞，笑容可掬，如同一個和氣生財的普通商人，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不時閃過商賈特有的算計與謹慎。
席間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舞姬曼妙。王堅頻頻勸酒，言語間不著痕跡地打探著京中動向和沈默此行的“真實目的”。劉明遠則在一旁幫腔附和，偶爾說些朔風城的風土人情，氣氛看似融洽。
胡四海話不多，隻是殷勤布菜斟酒，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沈默身上，帶著審視。
“沈員外郎此番北上，一路可見我北疆風光？”王堅放下酒杯，似是無意地問道。
“北地風光，確實與江南不同，雄渾壯闊，令人心折。”沈默語氣平淡，“隻是沿途所見，民生似乎頗為艱難，盜匪亦時有出沒。”
王堅臉上笑容不變，歎了口氣：“是啊，北地苦寒，百姓生計不易。至於盜匪，多是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小股馬賊，不成氣候，我軍巡防嚴密，定保一方平安。”他絕口不提黑狼部侵擾之事。
劉明遠接口道：“王將軍所言極是。下官與王將軍殫精竭慮，隻為保境安民。隻是這軍餉糧草，時有短缺，還需朝廷多多體恤啊。”他開始哭窮。
沈默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同情之色：“劉刺史放心，沈某回京後，定將北疆實情稟明聖上。”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王堅之子王嘯，那個掌管騎兵的騎都尉，帶著一身酒氣來到沈默麵前敬酒。他年紀不大，卻眼高於頂，言語間對京官頗有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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