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在虛空中緩緩彌散,如同肮臟水麵上最後幾圈油膩的漣漪。畸變體與它們那不穩定源頭共同湮滅的閃光早已熄滅,隻留下“餘燼”艦隊懸浮在絕對的死寂中。沒有勝利的鬆懈,隻有更深的、混雜著困惑與寒意的疲憊。護盾上滋滋作響的腐蝕痕跡,艙內若有若無的腥臭,以及每個人眼底未散的驚悸,是剛才那場詭異遭遇戰留下的唯一烙印。
而更大的不安,在艦隊內部,在“載火者”號醫療艙內,無聲地發酵、膨脹。
賀驍坐在醫療床邊緣,低垂著頭,新生皮膚在慘白燈光下泛著類似拋光骨骼的冷硬光澤。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赤紅的眼眸盯著自己攤開的雙手,五指時而微微蜷縮,時而神經質地顫抖。醫療官和護士遠遠站在門口,眼神複雜,敬畏與恐懼交織。他們看著他,如同看著一尊正在蘇醒的、無法理解的古老雕像,美麗,但充滿非人的怪異。
艙內一片死寂,隻有生命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以及通風係統微弱的氣流聲。空氣裡消毒水的氣味,被一股更淡的、難以描述的、類似高壓放電後臭氧與某種冷金屬混合的奇異氣息覆蓋——這氣息源自賀驍,隨著他每一次呼吸,緩緩擴散。
李皓和陳文走進醫療艙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賀驍沒有抬頭,仿佛沉浸在隻有自己能感知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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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賀,”李皓走近幾步,聲音平穩,但獨眼銳利地觀察著賀驍的每一絲變化,“感覺怎麼樣?”
賀驍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瞳孔深處,之前的狂暴與空洞似乎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隱隱有某種冰冷的、非理性的東西在緩慢流淌,如同冰層下的暗河。他的目光落在李皓身上,停頓了幾秒,才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將意識拉回,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平直,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指揮官。”
沒有回答感覺如何,隻是確認了稱呼。
“你剛才……”李皓斟酌著詞句,“對付那個怪物的方式……”
“不知道。”賀驍打斷他,低頭再次看向自己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仿佛這雙手令他感到陌生和困惑,“看到它……很吵,很臟。想讓它……安靜。然後……就這樣了。”他說得極其簡單,仿佛描述的是捏死一隻蟲子,而非隔空湮滅了一頭能量與血肉混合的畸變體。
“你體內的‘標記’,”陳文拄著拐杖,小心翼翼地開口,目光在賀驍和旁邊的監測儀器上來回移動,“在剛才你發動……能力時,有微弱的能量共振。但波形很奇特,不完全匹配‘無光之海’的記錄,似乎摻雜了你自身……‘薪火’烙印的某些頻率,還有……別的東西。”
“什麼別的東西?”李皓立刻追問。
“不清楚。能量特征無法識別,不屬於已知的任何譜係。很……‘冷’,很‘靜’,但又帶著一種……侵蝕性。有點像……被極度稀釋、純化後的‘寂滅’屬性,但又不完全是。”陳文的表情極其困惑,這對一個科學官來說是罕見的。
賀驍似乎對“寂滅”這個詞有了反應,灰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沒說話。
“你現在能控製這種……力量嗎?”李皓緊緊盯著賀驍的眼睛。
賀驍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動作依舊有些僵硬:“不能。感覺……像多了一條胳膊,但它不聽使喚。有時候,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很‘餓’。”他頓了頓,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渴望?對那些混亂、令他“厭惡”的能量的渴望?“那些東西……很吵。讓它們安靜……感覺……會‘好’一點。”
這番描述讓李皓和陳文心頭更沉。這不是自主覺醒的力量,更像是“標記”與賀驍自身殘存力量(包括“薪火”烙印和可能的沈寂遺留影響)混合後,產生的、不受控製的、帶有某種“吞噬”或“淨化”傾向的異變。而賀驍的認知和情感,似乎也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變得更加平淡、疏離,對“混亂”和“肮臟”有了近乎本能的排斥與攻擊欲。
“你需要隔離觀察,”李皓最終做出了艱難的決定,聲音冷硬,“在你完全掌握自身變化,並確保不會對艦隊和自身造成不可控風險之前,不能離開醫療艙,也不能接觸任何武器或關鍵係統。陳文,安排最高級別的生物與能量監控,同時嘗試與他體內的‘標記’建立可控的低頻探測,我需要知道這東西除了引來麻煩,還有沒有別的……用處。”
“明白。”陳文點頭,看向賀驍的目光充滿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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