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而絕望的牛角號聲在喧囂的戰場上回蕩,如同為這場血腥的屠殺按下了暫停鍵,又像是拉開了另一場更殘酷戲劇的序幕。
正在前線拚死抵抗的黃巾軍各部,聽到這熟悉的撤退信號,雖心有不甘,卻如同潮水般開始向後潰退。他們丟棄了破爛的旗幟,扔掉了沉重的、沾滿血汙的兵器,甚至互相推搡、踩踏,營造出一派兵敗如山倒的絕望景象。
“大渠帥有令!親兵渠帥龔都率兩萬弟兄斷後!其餘各部,速隨我退往第二陣地!”傳令兵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
身材敦實、麵色黝黑的龔都,猛地將環首刀從一個漢軍士卒體內拔出,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汙,環顧身邊同樣疲憊不堪、眼中帶著恐懼與決絕的士卒,嘶聲吼道:“不怕死的,跟老子留下!為兄弟們撤退,掙條活路!”
“願隨渠帥!”回應他的,是兩萬餘名被挑選出來的、大多帶傷卻眼神凶狠的黃巾士卒的齊聲呐喊。他們知道,留下意味著九死一生,但他們更知道,沒有他們的犧牲,主力將無法安全轉移,大渠帥的計劃將功虧一簣。
龔都部迅速收攏,依托幾處殘破的營壘和天然溝壑,構築起一道單薄卻頑強的阻擊線。他們不再主動出擊,隻是死死地釘在原地,用長矛、弓箭、乃至石塊和身體,阻擋著漢軍追擊的步伐。
與此同時,波才麾下的大部分人馬,在黃劭及其麾下工兵和督戰隊的引導下,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向後撤離。他們穿過一片看似平常、實則暗藏殺機的區域,退往後方一處地勢稍高、較為開闊的地帶。這裡,早已有後勤人員準備好了清水和簡單的乾糧。
空氣中彌漫著失敗的氣息和濃重的血腥味,傷兵的呻吟聲不絕於耳,許多士卒臉上寫滿了疲憊、恐懼和迷茫。接連的敗退,數位渠帥的陣亡,讓這支曾經士氣高昂的軍隊,籠罩在了一片陰霾之下。
波才站在一輛臨時搭建的、由糧車改成的簡易高台上,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大多帶傷、神色萎靡的將士。他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蔣臣、馬橫、蘇吉、韋蕤……一張張鮮活的麵孔在他眼前閃過,最終化為戰場上冰冷的屍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運足中氣,聲音如同洪鐘,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休整區域:
“黃天的勇士們!兄弟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高台之上,聚焦到了他們的大渠帥身上。
波才的聲音帶著沉痛,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看你們身邊的空位!想想剛剛倒下的蔣渠帥、馬渠帥、蘇渠帥、韋渠帥,還有成千上萬戰死的弟兄!他們的血,為什麼而流?”
台下鴉雀無聲,隻有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抽泣。
“他們是為了我們能活下去!是為了我們的父母妻兒不再被餓死、被逼死!是為了砸爛這個吃人的世道!是為了我們心中那個‘黃天當立’的太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與煽動力:“官狗們仗著刀快甲堅,屠戮我們的兄弟,他們以為我們怕了!他們以為我們敗了!他們像瘋狗一樣追在我們後麵,想要把我們趕儘殺絕!”
“但是!”波才猛地一揮手臂,指向漢軍追來的方向,臉上露出了混合著仇恨與決絕的獰笑,“他們錯了!大錯特錯!這一切,都在我們的計算之內!”
他環視台下漸漸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士卒,一字一句地吼道:“我們不是敗退!我們是佯敗!是我們,故意把他們引過來的!”
“看到前麵那片地方了嗎?”波才指著他們剛剛撤出的、龔都部正在浴血奮戰的那片區域後方,“那裡,黃劭兄弟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盛宴!無數的陷馬坑、絆馬索、鐵蒺藜,正等著官狗的腳板和馬腿!兩翼的山林裡,彭脫兄弟率領的數萬伏兵,正像獵豹一樣盯著他們,隻等信號,就會撲出來,咬斷他們的喉嚨!”
這個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疲憊的黃巾軍中炸開!
“什麼?是計策?”
“我就說大渠帥不會讓我們白白送死!”
“有埋伏!有埋伏!”
波才趁熱打鐵,聲音變得更加激昂,充滿了複仇的渴望:“官狗們殺了我們那麼多兄弟,現在是讓他們血債血償的時候了!我們要用皇甫嵩和他這幾萬北軍人頭,來祭奠我們死去的兄弟!要用這場大勝,告訴天下人,黃天,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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