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不夠。
她以為秘密進行、加強防護、提高待遇,就能規避風險。她以為有了魯工用生命換來的教訓,後來的試驗會更加謹慎。她以為吳老七經驗豐富,足以應對大部分意外。
可現實,用最殘酷、最血腥的方式,狠狠地抽了她一記耳光,將她心中那點僥幸與自負,擊得粉碎。
“值得嗎?”
一個聲音,在她空茫一片的腦海中,冰冷地響起。
用這麼多條鮮活的人命,用這麼多家庭的破碎,用這麼多日夜的苦心鑽研與巨大耗費,去換取一種威力或許驚人、但代價同樣駭人、且遠未成熟定型的武器,真的值得嗎?
如果沒有“火龍槍”和“火龍出水”,北疆能打贏嗎?能。大胤的將士一樣英勇,戰術一樣可以調整,無非是付出更多常規傷亡,戰爭進程可能更長。西域能震懾薩珊嗎?也能。邊境對峙,外交斡旋,經濟封鎖,聯合諸國,未必不能達到目的,隻是方式不同,見效或許慢些。
“凰火”確實帶來了戰術上的突然性和心理上的巨大威懾,但它並非不可替代。它是一劑猛藥,或許能收奇效,但副作用同樣劇烈,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而它最劇烈、最無法承受的副作用,就是這些接連不斷、鮮活生命的逝去。
沈璃緩緩閉上了眼睛。但眼皮的遮蔽,無法阻隔腦海中那一幕幕慘烈的畫麵,無法平息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自我拷問與巨大的悲愴。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一種信念動搖後的虛無,一種身為決策者卻無力阻止悲劇發生的、沉重的無力感。
那一夜,紫宸宮禦書房的燈火,徹夜未熄。
沈璃沒有返回寢宮,甚至沒有離開那張寬大的禦案。她讓蘇婉清和所有宮人都退了出去,隻留下自己一人,麵對著一室冰冷的寂靜,和心中那滔天的巨浪。
她命人取來了所有與“凰火”計劃相關的卷宗、奏報、圖紙副本、試驗記錄——那些堆積起來幾乎有半人高的、沉甸甸的紙頁,承載著這個計劃從誕生到今日所走過的每一步,每一次成功,每一次失敗,每一點進步,以及……每一次傷亡。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從最早期那份字跡略顯激動、勾勒著“火龍”飛天幻想的密奏,到魯工呈上的、畫滿複雜線條與標注的第一批可行性圖紙;從北疆戰場上那份關於“火龍槍”首次實戰應用、殲敵無數的輝煌戰報,到山穀工坊爆炸後那份字字泣血、羅列著數十個陣亡工匠名單的災難報告;從西域都護府盛讚“火龍出水”初試鋒芒、震懾諸國的捷報,到吳老七不久前才呈上的、關於改進推進裝置與穩定翼的、充滿希望的技術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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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跡或新或舊,字跡或工整或潦草,圖紙或精細或粗疏。每一頁,都仿佛帶著當時的溫度與氣息。她能看到魯工在圖紙邊角寫下的謹慎備注,能想象吳老七在油燈下反複計算推演時的專注眉頭,能感受到那些年輕工匠在記錄試驗數據時的小心與期待。
她也看到了那些夾雜在捷報與進展之間的、不那麼令人愉快的記錄:某次小規模火藥配比試驗失當,導致一名學徒炸傷雙手;某次“火龍槍”管體鑄造有瑕疵,在試射時炸膛,傷及測試員;山穀爆炸的詳細原因分析報告,指出是多重管理疏漏與僥幸心理疊加導致的慘劇;以及,剛剛送來的、關於今日城西試驗場爆炸的初步勘察簡報,那上麵冷冰冰地寫著“疑似箭體結構在高速飛行中承壓不足,導致解體,引發內部火藥爆炸”的技術推測,和後麵那串觸目驚心的傷亡名單與損失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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