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府的雨下了三天,綢緞莊門口的青石板被雨水衝刷得發亮,簷角淌下來的水線連成一片白蒙蒙的水簾。店堂裡卻暖烘烘的,炭盆裡的火被撥得正好,熱氣和綢緞的漿洗味混在一處,把人裹在一團安穩的暖意裡。賬房先生坐在櫃台後頭,手指在算盤珠上撥得劈啪響,忽而停住了,抬頭朝門口望了一眼:沈掌櫃,外麵來了個老先生,說要見您,還帶著個木匣子,瞧著挺貴重。
沈忠放下手裡那隻竹編小簍——陳婆婆剛送來的新款,簍底用深色的竹篾編了二字,和尋常的花樣不同,顯得格外沉靜——走到門口,見廊下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老者。他頭發花白,身量不高,腰背卻挺得直,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紫檀木匣子,匣麵漆光溫潤,邊角磨得發亮。雨絲打濕了他的肩頭和袖口,深色的水漬在青布上洇開,他卻渾然不覺,隻在廊下站著,目光越過院牆望著運河的方向。
您是?沈忠遞過一把油紙傘。
老者接過傘也不撐開,先拱手道:在下吳訥,曾是周文襄公的幕僚。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整肅的底勁,像是習慣了在案前對著文書一坐就是半天的人。
沈忠心裡動了一下。周忱,宣德年間的江南巡撫,在任二十年,把江南的稅賦、漕運、水利治理得井井有條,至今南來北往的船工提起二字還要豎大拇指。他在任時修整了大運河蘇州至淮安段的水閘,又重訂了江南糧米的折征章程,讓百姓少繳了許多冤枉糧。隻是周忱去年病逝於任上,聽說他的舊部散落各地,沈忠沒想到會有人找到自己的綢緞莊來。
吳先生快請進。沈忠側身把人讓進內堂,又招呼小夥計沏了一壺剛到的龍井雨前,茶葉在白瓷盞裡舒展開來,清冽的香氣很快就漫了滿屋。他等吳訥捧著茶盞暖了暖手,才把油紙傘接過來靠牆擱好,在對麵坐下來。
吳訥把紫檀木匣子擱在桌上,沒有急著打開,先低頭看著茶湯裡浮沉的葉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沈掌櫃可知,周大人臨終前最惦記的是什麼?
沈忠搖了搖頭。
吳訥揭開木匣蓋子,裡麵碼著幾本泛黃的賬冊,封皮上寫著江南漕運錄幾個字,墨跡已經褪成了暗褐色。他取出最上麵那本翻開,指著其中一頁上用朱筆寫的批注:是北方的軍糧。他說江南的米好,卻總因為運途耽擱,到了邊關要麼受潮起黴,要麼在碼頭被摻了沙土,將士們吃著不舒心,鬨胃病的多,可邊關不比江南,請大夫都難。他翻過一頁,又指著另一處批注,周大人想了一個法子——先把糙米在江南舂成精米,再用桑皮紙一層一層裹好,外層塗鬆脂防潮。這樣裝進船艙,走一個月的水路也不怕受潮。
沈忠湊過去看那頁批注,周忱的字跡細密而工整,每一筆都交代得清楚。他忽然想起李將軍信裡提過的那句話——北方米糙,將士們總鬨胃病,夥頭兵天天拿石頭挑沙子,挑出來的沙土都能壘一道牆了。他心裡頓時亮堂起來,抬頭看著吳訥:吳先生是想……
周大人的法子,還沒來得及推行就……吳訥抹了一把臉,聲音低了一瞬又抬起來,聽說沈大人命沈家在往邊關送物資,老拙鬥膽來獻個策——江南的米,咱們先在蘇州、杭州的糧倉裡篩三遍,去掉碎米和沙土,再按周大人的法子封裹好,保證運到邊關還是乾淨的。這個法子我以前在蘇州的糧倉裡試過幾回,存了半年的米掏出來還是鮮的,連米蟲都不愛長。
他又從匣子裡拿出一個陶甕,巴掌大小,釉色青潤,和尋常壇甕不太一樣——甕口收得窄,腹部微微鼓出,像是裡外兩層套著燒的。他把它擱在桌上,輕輕敲了敲甕壁,發出一聲沉實的回響:還有這個,周大人讓人燒的雙層甕。裡麵那層裝米,夾層裡塞乾石灰,外壁有細孔透氣但不漏水。再潮濕的路也不怕,石灰能吸潮,米擱在裡麵一年半載都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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