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被粗暴地推回靜思苑的書房,身後沉重的院門“哐當”一聲死死闔上,緊接著是鐵鏈纏繞鎖死的刺耳聲響。窗外火把的光芒驟然增多,影影綽綽,映出至少數十名新增護衛的身影,將這座小院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在院牆外來回巡邏,甲胄碰撞聲、低聲傳令聲不絕於耳,整個相府仿佛一架突然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彌漫著一種大敵當前的肅殺與緊張。
書房內,燭火依舊,卻再也照不亮辛棄疾心中的暖色。
他獨立窗前,背影挺拔如鬆,卻又透著難以言喻的孤寂。耳邊仿佛還回蕩著那名報信軍校淒厲的呼喊,眼前仿佛能看到耿京那粗豪而決絕的麵容,能看到陳亮蒼白卻堅定的眼神,能看到無數新生營弟兄們揮舞著簡陋的兵器,向著這座繁華而腐朽的臨安城,發出絕望而憤怒的咆哮。
“清君側,誅國賊……”
辛棄疾低聲重複著這六個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這麵旗幟一旦豎起,便再無回頭之路。這不是叛亂,這是被逼到絕境的悲鳴,是用鮮血和生命發出的最後控訴!而範如山,乃至這臨安城中的許多權貴,隻會將這視為十惡不赦的叛逆,必欲除之而後快。
他的心在滴血。為那些生死與共的弟兄,也為這糜爛的時局。北方的故土仍在金人鐵蹄之下呻吟,而南方的朝廷,卻仍在醉生夢死,傾軋不休,如今更是逼反了自家一心抗金的義士!
一股濃烈的悲憤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恨自己身陷囹圄,無法與弟兄們並肩作戰,無法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揮動青兕劍,斬開一條血路!
就在這時,那極其微弱、卻如同生命線般的蟲鳴哨聲,再次冒險傳來!這一次,聲音更加急促,更加簡短,仿佛傳遞信息的人也處在極大的危險和緊張之中。
「…兵…變…確…認…」
「…耿…京…率…死…士…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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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破…外…圍…官…軍…」
「…臨…安…四…門…已…閉…」
「…史…浩…調…兵……戒…備…」
「…韓…等…欲…劫…牢…救…將…軍……不…可…!」
最後一句訊息,讓辛棄疾渾身劇震,猛地攥緊了拳頭!
韓常他們,竟然想要劫牢?!在這全城戒嚴、相府守衛陡增數倍的時刻?這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不行!”辛棄疾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死死忍住了。他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以免暴露牆外兄弟的存在。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韓常他們的忠心,他毫不懷疑,但此刻絕不能讓他們做無謂的犧牲!他必須想辦法阻止他們!可是,如何傳遞消息?那哨聲隻能單向接收,他無法回應!
焦慮如同毒蟻,啃噬著他的內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韓常他們為了自己送死!
同時,兵變的消息也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專注於解毒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外麵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他還能安心困守於此,鑽研那虛無縹緲的“逆轉化”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書案上,落在那未完成的陣法草圖,以及攤開的《百毒紀要》和那些道家典籍上。
蘇青珞蒼白的麵容再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那雙總是帶著倔強和靈動的眸子,此刻想必正被“相思入骨”的幻夢所折磨,氣息奄奄。想到她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角落,獨自承受著蝕心之痛,一點點耗儘生命,辛棄疾就覺得心如刀絞。
救弟兄,還是救青珞?
馳騁沙場,還是潛心鑽研?
這似乎是兩個截然不同、甚至互相衝突的方向,將他撕扯。
不!不能如此想!
辛棄疾猛地搖頭,眼中重新燃起不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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