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男子,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量已很高,肩寬腰窄,穿著一身便於夜間行動的深色勁裝,布料普通,卻掩不住挺拔的身姿。他麵容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有種混血兒般的獨特氣質,此刻緊抿著唇,眼神裡翻湧著痛苦、焦灼和一股近乎魯莽的決絕。正是侯明昊。
他看也沒看地上昏迷的鄧倫,仿佛那隻是一件礙事的雜物。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床邊那個紅色的身影上,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卻又努力咬準官話:“婉兒……婉兒姐!跟我走!現在!馬上!”
周婉兒自己一把掀開了蓋頭。精致的妝容下,她的臉色是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沒有太多驚訝,仿佛早料到他會來。鳳冠的珠簾在她臉側晃動,映著燭光,卻沒有給她增添半分新娘的嬌羞,反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冷冽。她看著侯明昊,這個比她小了幾歲、卻有著野獸般純粹衝動和驚人武力的少年。
“明昊,”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的新房裡回蕩,“你怎麼還是這麼傻。”
“我不傻!”侯明昊急步上前,想伸手去拉她,卻又在觸及她冰冷的目光時僵住,手指蜷縮起來,“我知道你不願意!我知道你恨這個鄧倫!我都知道!我們走,離開洛陽,去北地,去草原,去哪裡都行!我能打獵,能放牧,我能養活你!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他語速很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承諾,眼神熾熱得像要燒起來,可深處那份麵對她時習慣性的、近乎卑微的懇求,也暴露無遺。
周婉兒站了起來,厚重的嫁衣窸窣作響。她走到桌邊,背對著侯明昊,拿起一支銀簪,輕輕撥弄著燭芯,讓燭光更亮了些。“養活我?”她輕笑一聲,笑聲裡沒有溫度,“侯明昊,你看看這屋子,看看我身上穿的戴的。我是禮部侍郎的嫡女,現在是戶部侍郎的正妻。我從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你所謂的養活,是讓我住帳篷,喝馬奶,穿皮襖,每天對著牛羊和風沙嗎?”
侯明昊的臉色白了白,急切道:“我可以掙!我現在是武狀元,我有俸祿!我還可以去軍中效力,立戰功,升官!我能給你比現在更好的!”
“更好的?”周婉兒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年輕而激動的臉上,“更好的,就是讓我背叛家族,舍棄一切,跟著你亡命天涯,從此隱姓埋名,甚至可能被朝廷通緝?侯明昊,你母親是侯家逃婚的大小姐,她最後得到了什麼?早逝異鄉,骨肉分離!你要我走她的老路嗎?”
“那不一樣!”侯明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我對你是真心的!我絕不會像你爹,像這個鄧倫一樣對你!婉兒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心!”他指著自己的心口,那裡似乎因為極度情緒而疼痛。
“真心?”周婉兒重複這個詞,嘴角的弧度帶著殘忍的清醒,“真心,在家族利益、太後旨意、還有這滿屋子的榮華富貴麵前,值幾個錢?侯明昊,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們之間,不可能。從前是貪玩,是年少無知,覺得刺激。但現在,遊戲結束了。”
“遊戲?”侯明昊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你說我們之間……隻是遊戲?”他聲音發顫,那個在戰場上勇猛無比、在比武中力壓群雄的武狀元,此刻脆弱得像一塊即將碎裂的琉璃。
“不然呢?”周婉兒走近他一步,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她看起來美豔又冷酷,“你是北狄少族長,是武狀元,前途無量。何必執著於我這樣一個心裡沒有你、隻會利用你、如今已嫁作人婦的女人?聽我說,侯明昊,”她的語氣稍微放軟了些,卻更像是最後的宣判,“從今晚起,你我之間,一刀兩斷。你好好做你的官,奔你的前程。就當你從未認識過我,我也從未認識過你。”
“不……不可能……”侯明昊搖著頭,巨大的痛苦和背叛感淹沒了他。他看著周婉兒絕情的臉,又看看地上昏迷的鄧倫,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著無儘的絕望衝上頭頂。他想吼叫,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強行帶走她……但最終,他隻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看到了周婉兒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決絕,甚至是一絲……不耐煩。
是啊,她從來都是這樣。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是他自己,像條乞憐的狗,一次次湊上去,卑微地捧出自己全部的熱情和真心。
“好……好……”侯明昊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最後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周婉兒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愛戀,有怨恨,有不解,最終都化為了一片死寂的灰敗。然後,他猛地轉身,撞開虛掩的窗戶,如同受傷的孤狼般,縱身投入外麵沉沉的夜色中,轉眼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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