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頓舊城區一間廢棄呢絨倉庫裡,潮濕黴味與煤煙混雜,昏黃的煤氣燈被壓低,隻照出長桌周圍一圈模糊麵孔。窗外,市民們高舉橫幅與木棒的呐喊聲隱約傳來,像遠處持續不斷的悶雷;窗內,議會派成員圍桌而立,目光灼灼,盯著鋪在桌上的簡易城區地圖——王宮、廣場、主要街道與港口被炭筆圈出,連成一條若隱若現的進攻紅線。
還不夠。坐在桌首的灰發男子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躁,市民手裡大多是鐵鍬、床腳、削尖木棍,真要衝擊宮牆,會被三磅炮一掃而空。
他身旁一位中年議員冷笑,把一份折得皺巴巴的單據拍在桌麵:早就留了一手。港口地下倉庫裡,有一批原本要送往北部貴族領地的火繩槍,還有鉛彈與火藥用蠟封得好好的。既然市民願意上牆,那就先給他們用上。
數量夠嗎?有人低聲追問。
足夠讓前排都端起槍。中年議員點頭,目光掃過眾人,隻要能把宮牆缺口撕開一道,後續就是人潮的事了。
另一側的年輕人卻皺眉:槍有了,誰教他們裝彈?誰帶他們列隊?總不能一窩蜂亂衝。
灰發男子抬手,指向地圖外緣:港口有退役水手,也有破產作坊的工頭,他們懂火繩也懂燧發。今晚就把槍分下去,順帶發幾包定裝彈,再派兩個會喊口令的過去——哪怕隻教會第一排齊射,也足夠讓新軍亂上一陣。
更年長的一位議員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記住,不是我們要市民去送死,是讓國王知道——連火藥都開始站在我們這邊。他若仍不肯重開議會,那就讓鉛彈替他開言。
倉庫外,市民的呐喊再次高漲,像回應又像催促。灰發男子抬手,煤氣燈被擰滅,黑暗瞬間吞沒長桌,隻剩那雙仍在地圖上移動的手,指尖最後停在港口碼頭:分槍、教射、帶路——三步並作一步走。明日日出前,讓宮牆聽見市民的聲音,也聽見火藥的聲音。
黑暗中,眾人齊聲低應,聲音短促卻堅定,像給遠處的呐喊配上了低沉的和音。隨後,黑影們依次退出倉庫,融入外頭仍在湧動的街流——他們手中沒有武器,卻握著通往火藥庫的鑰匙;他們口中沒有呐喊,卻知道如何讓整座城市的怒火,在明日清晨一齊噴薄而出。
薄霧籠住倫頓外港,晨風把硝煙與海水攪成同一種苦澀的鹹味。一排排風帆戰艦低低地泊在錨地,桅杆上的皇家海軍旗被風扯得筆直,卻再不像往日那樣張揚——旗麵每一次拍擊空氣,都像在問:我們到底該為誰而戰?
旗艦的尾樓甲板上,幾名軍官圍在一張尚未來得及收起的海圖旁。他們身上筆挺的白色製服與鍍金肩章,在霧裡顯得格外蒼白,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迷茫褪了色。遠處,城市方向的炮聲仍斷斷續續傳來,像沉悶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
國王的命令很明確,一名高挑的少校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焦躁,必須封鎖港口,防止獲得海上補給。可是——他抬手,指向城市上空仍未散儘的硝煙,叛軍,就是昨天還在碼頭給我們送淡水的搬運工,就是給我們縫補帆具的裁縫匠,就是給我們送新鮮麵包的麵包師!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位年長的上校已狠狠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國王熱愛征稅,可那些稅,確實換成了我們艦上的新纜繩、新火炮,還有更好的淡水和夥食。沒有這些,我們連跨洋的底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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