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到的。鄭維山當天就把命令傳到了各縣政府。今天他站在辦公桌前,麵前是一張攤開的東川省糧倉分布圖,上麵用紅筆圈了七個糧倉的位置。秘書正在彙報各糧倉的首日開放情況。鄭維山一邊聽,一邊用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最近的一個糧倉點移到最遠的一個——手指每到一個圈,他就問一句:“這個糧倉的負責人是誰?庫存清點了沒有?有沒有派人到各村去通知?”
秘書一一作答。問到最遠的那個糧倉時,鄭維山的手指停住了。那個圈在山區裡,離省城很遠,山路不好走。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指尖在那個圈旁邊輕輕敲了兩下。“讓縣政府派人騎馬去。山路不好走,但消息不能晚。”
秘書記下,轉身出去。鄭維山走到窗前。窗外那片農田裡,昨天的那個老農今天又出現了——不是收稻子,是站在田埂上,和另一個農民在說話。他們說話的時候手指著北邊——那是糧倉的方向。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2日,入夜。
周全有今天沒有抽煙嘴。他把煙嘴放在了灶台上,和那袋還沒拆開的麵粉靠在一起。麵粉袋上印著“按需配給”四個字,油瓶和鹽包在旁邊排成一排。他蹲在門檻上,看著灶台上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今天糧倉門口排隊的人比昨天更多。糧倉的管理員在門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上麵寫著:配給持續進行,請各戶按街道分批領取,不必擁擠。周全有沒擠,他站在隊列裡,把煙嘴嘬得比平時更用力。排到他時,稱糧的管理員認出了他——昨天那個跛腿的煤礦工。“今天領什麼?”管理員問。“油和鹽。”周全有把糧本遞過去。管理員稱好之後,在油瓶上貼了一張極小的標簽,上麵寫著:已領。周全有把油瓶裝進布袋裡,轉身走出糧倉時,回頭看了一眼糧庫的大門。門還開著。
現在他蹲在門檻上,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灶膛裡的火還沒生。他在等王桂芳。王桂芳今天去了阿爺那邊——阿爺最近咳得厲害,她去送一碗野菜湯。周全有一個人在家裡,對著這三樣東西,不知道該先碰哪一個。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伸手摸了摸麵粉袋。紙袋的觸感是粗糙的,帶著糧食特有的微涼。他縮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重新伸出手,把麵粉袋拆開,倒了小半碗在盆裡,拿起油瓶,擰開蓋子,手在瓶口停了一下——然後滴了幾滴。油落在麵粉上,把白色的粉末染成了淡淡的黃色。他捏了一小撮鹽撒進去,用手指尖在麵盆裡攪了兩下。指尖能感覺到加了油和鹽的麵粉在濕潤之前的鬆散——那種鬆散是滑的,不是乾燥的澀。
然後他停住了。他把麵盆放在灶台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等王桂芳回來。麵要和,餃子要包。一個人做沒意思。
聖輝城,老城區,王桂芳家門口,10月23日,入夜。
灶膛裡的火燃起來了。豬油渣子在鐵鍋裡融化的滋滋聲,和之前每一個傍晚一樣。但今晚的灶台上多了三樣東西——麵粉、食用油、食鹽。周全有分三天領回來的。第一天領了麵粉,第二天領了油和鹽,今天又去領了一小包煤炭。他把煤塊用火鉗夾著,小心翼翼地放進灶膛,低頭從灶口往裡看,火苗舔著煤塊的邊緣,先是一小簇藍焰,然後慢慢變成橘紅色。
王桂芳在旁邊揉麵。她的手在水裡和麵盆之間來回,揉了很久。麵團的觸感和以前不一樣——加了油的麵團更軟,更有彈性,在掌心揉搓時會有極細微的油潤感。那種油潤感從指尖傳上來,沿著手掌傳到手腕,傳到她身體裡某個已經乾涸了很久的地方。她揉著揉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皮膚粗糙得能擦亮火柴。這雙手挖過野菜,洗過繃帶,在配給糧隊列裡攥著糧本站了很久,在阿爺床前端著藥碗一勺一勺地喂。現在它在揉一個加了油和鹽的麵團。
她揉出一個麵團,擀成薄片。擀麵杖是周全有在礦上撿的一截鐵管,兩頭用砂紙磨過。她把麵片擀得極薄,用刀切成寬條,下進鍋裡。鍋裡是野菜湯,但今晚的湯裡多了油星,多了鹽味,多了麵粉——不再是清湯寡水照見人影,是真正的、糊糊的、能掛在麵條上的湯。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用圍裙角擦了一下。是熱氣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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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東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碗裡是麵片湯,湯上飄著幾點極小的油花,還有幾根野菜葉子,被豬油浸得發亮。他用筷子夾起一塊麵片,放在嘴邊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湯是鹹的。鹽味和豬油的香氣和野菜的微苦混在一起,咽下去之後嗓子裡留下極淡的餘味。餘味不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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