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背老頭的屍體像塊破抹布被憲兵草草卷走,地上的汙濁被幾鏟黃土潦草掩蓋。但那股血腥混合著泔水惡臭的氣息,卻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纏住了整個營區。恐慌不再是暗流,它明目張膽地爬上了每個士兵的臉。值星軍曹的皮鞭抽得比以往更響,卻壓不住隊列裡壓抑的咳嗽和粗重的喘息。柴崎少尉像一頭被激怒又受傷的困獸,帶著僅存的幾個親信憲兵,眼神赤紅地在營區內橫衝直撞,粗暴地翻檢著可疑角落和士兵的私人物品,試圖抓住任何一點能指向渡邊或洗刷自己無能的“證據”。然而,每一次搜查都徒勞無功,隻換來士兵們更深的恐懼和無聲的怨恨。
佐佐木雄二站在崗亭的陰影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槍管。啞巴老頭的死,渡邊那精準狠辣的“剃刀”,柴崎的瘋狂,都像冰冷的齒輪,在他眼前齧合轉動,碾碎著一條條人命。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就在這時,一陣放肆的大笑和粗野的喧嘩打破了死寂。營區大門處,一隊風塵仆仆、軍裝沾滿泥濘和暗褐色汙漬的士兵被放了進來。他們的領章顯示,這是聯隊剛從外麵回來的一個作戰中隊,暫時回來修整。與第四師團大阪兵普遍的精明市儈不同,這些士兵身上帶著一股蠻橫的煞氣,眼神裡充滿了征服者的驕狂和對“內地”士兵的輕蔑。
“喂!大阪的商販子們!都蔫了吧?”一個滿臉橫肉、缺了半隻耳朵的軍曹長叉著腰,對著正在整隊的第四聯隊士兵大聲嘲弄,“聽說你們在這天津衛,就知道倒騰破爛、賣飯團?哈哈!真他媽給帝國軍人丟臉!”他身後的士兵發出一陣哄笑。
值星軍曹臉色鐵青,卻不敢發作。這個中隊是作戰部隊,向來跋扈。
那曹長似乎覺得還不夠,猛地從腰間扯下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口袋,嘩啦一聲抖在旁邊的空彈藥箱上。裡麵的東西滾落出來——幾個粗糙的銀鐲子、一支斷裂的翡翠簪子、幾塊染血的繡花手帕、甚至還有半塊小孩戴的長命鎖!
“看看!看看老子們在三江(指黑龍江、鬆花江、烏蘇裡江流域)的‘戰利品’!”曹長唾沫橫飛,抓起一個銀鐲子,炫耀似的晃著,“那些支那豬玀,藏得再深,也逃不過咱們的篦子!房子?燒!糧食?搶!人?男的宰了填壕溝,女的嘛……嘿嘿!”他發出一串猥瑣下流的笑聲,引得周圍的士兵也跟著淫笑起來。
雄二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握槍的手指捏得發白。他知道“三光”是什麼,但親耳聽到施暴者如此得意地炫耀,那衝擊力如同重錘砸在胸口。
另一個瘦高的士兵,似乎喝多了配給的劣質清酒,醉醺醺地湊過來,搶著話頭,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半耳老大說得對!你們是沒見著……在依蘭那邊,哈哈!咱們追著一群漏網的支那兵和泥腿子,一直攆到牡丹江邊!前頭是滾滾的大江,後頭是咱們的槍口!那群人裡,有八個娘們兒!大的小的都有!被逼得沒路走了,你猜怎麼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環視一圈被他話語吸引(或說震懾)的大阪兵,享受著這種掌控他人情緒的扭曲快感。柴崎的搜查隊也被這邊的喧鬨吸引,暫時停下了動作,陰沉地望過來。
“她們!那八個娘們兒!”醉鬼士兵猛地提高音量,手舞足蹈,“手拉著手,排成一排!哭都沒哭一聲!回頭狠狠瞪了咱們一眼,那眼神……像要吃人!然後……”他做了一個縱身跳躍的姿勢,“撲通!撲通!一個接一個,全他媽跳進牡丹江裡了!浪頭一卷,連個泡都沒冒幾個,就沒了!哈哈哈!痛快!真痛快!”
“八女投江……”這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雄二的靈魂上。他眼前仿佛看到了那冰冷的江水,看到了那八雙絕望而決絕的眼睛,看到了她們手拉著手義無反顧躍入激流的背影!作為穿越者,他熟知這個民族在絕境中迸發出的悲壯和不屈,但此刻從一個施暴者口中以如此輕佻、如此得意的口吻說出來,那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撕裂感幾乎讓他窒息!他身體晃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鐵鏽味在口中彌漫。
周圍的空氣死一般寂靜。大部分大阪兵臉上露出的是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他們習慣了在夾縫中求存,對這種赤裸裸的、以毀滅為樂的暴行感到本能的不適和疏離。但也有少數幾個士兵,臉上竟浮現出病態的興奮和認同。
柴崎少尉陰鷙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的雄二身上。他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像是發現了新的獵物。他分開人群,徑直走到雄二麵前,皮靴踩得地麵哢哢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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