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樂平縣衙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殮房所在的那處偏僻小院,還透出一點搖曳的昏黃燈光,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寂而陰森。
蘇硯屏退左右,隻身一人提著一盞羊角風燈,踏著冰冷的青石板,走向殮房。傅青柏的屍體就停放在裡麵,白日的初步勘驗太過倉促,他必須親自再查一遍。那位錢押綱官的態度,內侍省“影子”的動向,還有江湖人的急切,都讓他覺得,這具冰冷的屍體,或許才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鑰匙。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吹得燈焰劇烈晃動,在牆壁上投下扭曲跳躍的影子。殮房內充斥著濃烈的草藥和石灰混合的氣味,用以掩蓋屍身的腐敗氣息。傅青柏的屍體被一塊白布覆蓋,靜靜躺在房間中央的木板上。
蘇硯定了定神,將風燈掛在牆上的鉤子,走上前,輕輕掀開了白布。
浮腫青白的麵容在昏暗燈光下更顯詭異。蘇硯忽略掉那股不適,目光如炬,從頭到腳,再次仔細檢視。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鹿皮手套戴上,模仿著前世在實驗室的嚴謹,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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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袍已被仵作褪下,疊放在一旁。蘇硯拿起,就著燈光一寸寸摩挲、查看。除了之前發現的勾絲破損,在袍服的背部,對應致命傷口的內襯處,他摸到了一點極其微小的、已經發黑發硬的血痂殘留,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不同於河泥的淡黃色汙跡。他用小鑷子小心地取下樣本,用油紙包好。
然後,他重點檢查屍體的雙手。指甲縫裡的那些亮晶晶的碎屑,白日裡已取樣,此刻在燈下細看,似乎是某種……礦物晶體?不,更像是燒造瓷器時,窯爐內壁可能剝落的、經過高溫熔融的窯汗結晶?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跳。
他繼續向下,檢查鞋襪。傅青柏腳上穿的是一雙宮中內造的厚底官靴,靴底沾滿了河泥和水草。蘇硯用小刮刀仔細地刮取靴底縫隙和邊緣的附著物。除了預料中的河沙淤泥,在靴底一側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他刮下了一些暗紅色的、質地細膩的泥土。
這種泥土……蘇硯用手指撚了撚,又湊到燈下細看。顏色、質感,都與樂平本地常見的黃土、黑土不同,倒和他之前燒製秘色小盞時,從禹縣弄來的那種特供官窯的窯土有幾分相似,但顏色更深,更顯……殷紅,如同浸過血。
難道傅青柏在落水前,或者死後被搬運的過程中,到過某個特定的、使用這種特殊窯土的地方?是某個秘密的窯口?還是……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殮房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哢嚓”聲,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斷了枯枝。
蘇硯動作猛地一頓,瞬間吹熄了手邊的風燈,整個殮房頓時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他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冰冷的牆壁陰影裡,短刃已悄然滑入手中。
有人!
而且,來者絕非衙役——張茂早已按他的吩咐,將此地劃為禁區,派了可靠的人在外圍把守。能悄無聲息潛入此地的,隻能是那三股勢力之一!
門外陷入了短暫的寂靜,仿佛剛才那聲隻是風吹枯枝的錯覺。但蘇硯能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氣息,正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板,鎖定著殮房內部。
是漕司的人想來確認什麼?還是內侍省的“影子”要取回可能存在的某樣東西?亦或是……那些江湖人,想來毀屍滅跡,或者從屍體上尋找他們想要的線索?
時間在黑暗中仿佛被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蘇硯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跳動,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來一種異樣的清醒。
終於,門外似乎判斷房內無人,或者不願在此時硬闖。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融入夜風的腳步聲,緩緩遠去,消失在衙署更深沉的黑暗裡。
蘇硯沒有立刻動作,又在黑暗中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外麵再無動靜,這才重新點燃了風燈。
昏黃的光線再次照亮殮房,傅青柏的屍體依舊靜靜地躺著,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但蘇硯知道,他之前的判斷沒錯。這具屍體,就是風暴的中心。各方勢力都在盯著它,或者說,盯著它可能攜帶的秘密。
他走到放置官袍的桌邊,再次拿起那件官袍,手指在之前發現夾層的地方細細摩挲。忽然,他指尖在夾層邊緣一處極其隱蔽的縫合線處,感到了一絲微不可查的、不同於其他縫線的滯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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