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被投入縣衙大牢，沉重的鐐銬鎖住了他的手腳，也似乎鎖住了那肆虐已久的瘋狂。他沒有反抗，沒有言語，隻是終日麵對著斑駁的牆壁，眼神空洞，仿佛靈魂早已隨著那聲哀嚎，消散在臘月的寒風中。
蘇硯沒有急於提審。他給了周奎一天一夜的時間，獨自麵對那血淋淋的過往和無法挽回的罪孽。同時，他讓張茂帶人徹底搜查了周奎的木匠鋪和住處，將所有與案件相關的物證——未完成的烏木匕首、各色絲線、那本字字泣血的日記、以及從亂葬崗孤墳旁取得的皮子殘片——一一整理歸檔。
臘月二十四，清晨。連續多日的陰霾終於散儘，久違的冬日陽光透過高窗，灑在縣衙正堂冰冷的地麵上。公堂之上，“明鏡高懸”的匾額在光影中顯得格外肅穆。蘇硯端坐案後，官袍整肅，麵容沉靜。張茂按刀侍立一旁，堂下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周奎被帶了上來。他換上了乾淨的囚服，頭發梳理過，但臉上的灰敗與眼中的死寂，卻比那身囚服更令人心頭發沉。他跪在堂下，低著頭，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已無知無覺。
“案犯周奎，”蘇硯的聲音在空曠的公堂上響起，平穩而清晰，不帶絲毫情緒，“你可知罪？”
周奎緩緩抬起頭，目光掠過堂上威嚴的匾額，掠過蘇硯沉靜的臉，最終落在大堂門口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雪地上。他嘴角牽動了一下，似是想笑，卻又更像是在哭。
“罪？”他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砂礫摩擦，“我這一生，便是罪……祖上是罪，傳承是罪，活著……亦是罪。”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狡辯，而是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語調，開始敘述。從祖上的冤屈，到姑姑的隱忍，再到父親的謹小慎微，最後，是他自己那短暫幸福後驟然崩塌的人生——妻子的慘死，幼子的夭折，以及那將他徹底吞噬的、認為一切皆由那“不祥”曆史和童謠帶來的偏執妄想。
“……他們都該死……”周奎的眼神再次變得有些渙散，帶著瘋狂的餘燼，“他們唱著，說著，讓那汙穢的東西流傳……隻有讓所有聲音消失，才能乾淨……才能……”
“才能讓你覺得，你掌控了命運？為你妻兒報了仇？”蘇硯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周奎，你看著本官。”
周奎茫然地抬起頭。
“你殺害的柳先生，家中尚有高堂需奉養；‘啞鐘’雖乞討為生，卻養育了孤女小桃子，給她一份溫情；挽歌婦人，是西街馬家的頂梁柱；陶掌櫃，不過是想弄清楚一段曆史的讀書人……他們何辜？他們的家人又何辜？！”蘇硯的聲音漸高，字句如錘，“你所做的一切，並非告慰，隻是在用更多無辜者的鮮血和淚水，浸染你早已扭曲的心！你讓他們的家庭，重蹈了你家的覆轍！這便是你想要的‘乾淨’嗎？！”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周奎渾身劇震，渙散的眼神猛地聚焦，臉上血色儘褪。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身體開始無法控製地顫抖，鐐銬嘩啦作響。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雙手沾滿的，究竟是怎樣的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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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他喉嚨裡咯咯作響，最終，所有的瘋狂、偏執、怨恨，都化為了一聲崩潰的、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他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胛劇烈聳動，再無一言。
無需再多審問了。物證齊全，凶手對罪行供認不諱。蘇硯當堂宣判，聲音朗朗，傳遍公堂內外：
“案犯周奎，身負家仇，心陷魔障，不思正道，戕害無辜，連傷四命，罪大惡極，依《宋刑統》，判斬刑，上報刑部核準。其家產抄沒，充入官庫。”
判決已下，衙役將癱軟如泥的周奎拖了下去。公堂之上，恢複了寂靜，唯有那冬日的陽光，依舊靜靜地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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