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臘月,長白山的雪下得邪性。
小張後來跟人說起這事,總要先搓搓手,像是那年的冷還咬在骨頭縫裡沒走。他說那會兒他剛過二十五,膽子比磨盤還大,一個人揣著半壺白酒就敢往老林子深處鑽。驢友這詞兒那年代還不時興,當地林場的人管他叫“城裡來的二愣子”。
他是怎麼迷的路,自己也說不清。隻記得日頭落得飛快,像誰在山脊上猛地拽了一把簾子,天就黑了。鬆濤聲從四麵八方壓過來,一聲接一聲,跟有東西在喘氣似的。小張腳底的汗把棉鞋浸透了,踩在雪殼子上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麼骨頭。
他喊了幾嗓子,聲音被密林吃得乾乾淨淨,連個回音都沒剩下。肚子餓得前胸貼後背,那半壺白酒早喝光了,隻剩個鋁壺在懷裡咣當。他想找個背風的地方貓一宿,可四麵都是黑森森的樹乾,像無數條豎起來的胳膊,不讓他靠。
就在這時候,它出現了。
先是遠處一個白點子,小張以為是月光落在雪上,可那天是陰天,雲厚得能擰出水來。那白點子動了動,近了——是一隻狐狸,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尾巴大得不像話,拖在雪地上像一匹絹。
小張後脊梁一緊。他在林場聽老把頭們念叨過,山裡的白物碰不得,白蛇白狐白兔,那都是“有講頭”的。可他這會兒餓得眼冒金星,什麼忌諱都顧不上了,隻想著那團白東西好歹是個活物,見著活物,人就覺得自己還活著。
白狐並不怕他。站在五步開外,歪著頭看他,兩隻眼睛在黑暗裡泛著琥珀色的光——不亮,是那種溫吞吞的、像是浸了油的燈芯。它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小張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就這麼走走停停,白狐始終和他保持著三五步的距離。快了它就跑快些,慢了它就蹲下來等,尾巴盤在爪子上,像個有耐心的引路人。小張的腿已經木了,膝蓋以下像是借了別人的,每一步都得靠意誌拽著往前走。他盯著那條白尾巴在黑暗中晃悠,像一小片會移動的月光,恍惚間覺得這山、這雪、這漫漫長夜,都是那隻狐狸布下的一個局。
也不知走了多久,風忽然小了。小張抬起頭,看見一堵殘牆。
那是一座廢棄的寺院,破敗得厲害,正殿的屋頂塌了一半,露出幾根焦黑的椽子,像肋條戳在那兒。牆根底下長滿了乾枯的蒿草,被雪壓得東倒西歪。山門早就沒了,隻剩兩個石門墩,蹲在那兒像兩個沒眼睛的腦袋。匾額斷成兩截橫在地上,上麵的字被風雨啃得隻剩個“寂”字的半邊。
可這破地方,居然有乾柴——整整齊齊碼在殿角廊簷下,雖然蒙了灰,卻乾透了的硬雜木,一折就“啪”地脆響。殿後有山泉,從石縫裡滲出來,聚在一個石槽裡,水麵結了薄冰,砸開了下麵活水還在汩汩地流。最邪的是,供桌底下有個藍布包袱,打開來,裡頭是幾張烙餅、一疙瘩鹹菜疙瘩,還有半塊紅糖。
烙餅硬得能砸死狗,可嚼在嘴裡,有糧食的甜。小張就著鹹菜啃了兩張餅,灌了一肚子涼水,又撿了柴在殿角生了堆火。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看見牆上有壁畫,模模糊糊的,畫的是些祥雲、仙鶴、騎鹿的老人,顏色都褪儘了,隻剩下些若有若無的線條,在火光裡忽隱忽現,像另一個世界的窗戶紙被火烤透了,裡麵的光景影影綽綽地透過來。
白狐沒有進殿。它蹲在山門外頭,背對著他,尾巴裹住身子,像個雪球。小張喊它進來烤火,它隻是豎了豎耳朵,連頭都沒回。外麵的風越刮越狠,像有人在山頂上往下倒沙子,嗚嗚地響。小張裹緊了棉襖靠在牆角,火光烤得他半邊身子發燙,另半邊冰涼,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夢裡那白狐變成了個老太太,穿著白布衫,盤腿坐在雪地裡,嘴裡念叨著什麼。湊近了聽,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路引了,緣就到了。”小張想問什麼緣,老太太一抬眼,眼睛還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溫吞吞地看他,忽然就哭了。眼淚掉在雪地上,每一個坑都冒出一小朵火苗。
他猛地驚醒,天已經亮了。火熄了,隻剩一堆白灰。他跑出山門,雪停了,白狐不見了,雪地上連個爪印都沒有。倒是有一條路,被風掃得乾乾淨淨,彎彎曲曲地伸向山下。他順著那條路走,兩個多鐘頭就看見了林場的了望塔。
後來他打聽那座寺院,林場的老人都搖頭,說那一片早年間倒是有過一座廟,叫“寂滅庵”,偽滿時候讓日本人燒了,裡麵的尼姑跑的跑、死的死,最後一個老尼姑在廢墟上守了三年,也死了。那是六十年代的事。
有人問他:“你吃的烙餅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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