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把他按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但他的嘴裡沒有泥土,沒有掙紮過的痕跡。這說明他被按住的時候,甚至來不及掙紮。
陳望祖看著孫大柱的屍體,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不對。
趙大奎死的時候,傷口在臉上,在脖子上。孫大柱死的時候,傷口在胸口,在眼睛。
它吃人的部位變了。
它為什麼不吃臉了?
他想到周先生在蘆葦蕩裡說的話——“它需要人的氣血來蛻皮換骨”。趙大奎的血肉讓它蛻了第一層,現在,它在蛻第二層。
蛻完三層之後呢?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下午,有人從縣城回來了。那人是趙大奎的兒子趙栓柱,他爹死後第二天,他就被派去縣城報官了。他帶回來的消息讓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半截——縣裡不管。
“縣長說現在到處都在剿匪,保安團的人手不夠,管不了鄉下的事。”趙栓柱眼睛紅紅的,聲音沙啞,“他還說……他還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死幾個人不算什麼,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有人叫了起來,“我們能想什麼辦法?”
“他說可以請道士,請和尚,請什麼神仙都行,就是別去縣城找他。”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陳望祖站在人群外麵,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荒誕。二十年前,他爹站在那口井邊,勸大家不要砸開石板,沒人聽。二十年後,那東西回來了,縣裡說“自己想辦法”。
他轉身走回了家,上了閣樓,重新翻開了他爹留下的那本《子不語》。
這一次,他沒有跳過任何一頁。他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把他爹在書頁間留下的所有批注都讀了一遍。那些批注有的是用墨筆寫的,工工整整;有的是用朱砂筆寫的,潦草急促;還有幾處是用指甲劃出來的,力道之重幾乎劃破了紙。
在“製僵之法”那一篇的空白處,他爹寫了長長的一段話:
“凡僵屍,初僵最易製。此時關節未活,力不過倍於常人,以糯米敷其創口可拔屍毒,以墨鬥線彈其關節可限其行,以棗核七枚釘其脊骨可破其氣。若已噬人,則每噬一人,凶性增一分,製之愈難。若噬滿七人,則化為飛僵,夜行千裡,刀兵水火皆不能傷,非雷劫不可滅。”
“毛僵者,遍體生毛,銅皮鐵骨,日間亦可出沒,惟正午一個時辰畏光。製毛僵,需以黑狗血浸過的朱砂網罩之,以桃木劍刺其咽喉,以烈火焚之。若一擊不中,毛僵反撲,則無人生還。”
“飛僵者,僵屍之極也。百年難得一見。若遇飛僵,不必思製之策,速走。走不及,自戕。自戕猶勝為其所噬。”
在這段話的下麵,他爹用朱砂筆寫了一個日期,日期下麵隻有四個字:
“庚子年記。”
陳望祖的手指停在那四個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光緒二十六年,歲在庚子。那一年,他十四歲。那一年,他爹挖出了那具屍體。那一年,他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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