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被服廠裡永不停歇的縫紉機針腳,細密而均勻地向前推進。林秀在裁剪二車間的日子,漸漸褪去了最初的生澀和惶恐,染上了一層日複一日的、略顯單調卻也逐漸熟悉的顏色。
她的速度在孫師傅挑剔的目光和自身不懈的努力下,穩步提升。雖然還達不到“快手”孫桂香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度,但已經能勉強跟上流水線的平均節奏,每天完成的鎖邊、釘扣數量,從最初少得可憐的一小摞,變成了頗有分量的兩摞、三摞。更重要的是,她的質量一直很穩定,針腳均勻細密,扣子釘得端正牢固,返工率幾乎是車間裡最低的。孫師傅嘴上不說,但眼神裡那層嚴厲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點點,至少,不再輕易用“扣工錢”來威脅她了。
與小梅的友誼,在平淡的日常中悄然加深。兩個同樣身為臨時工、在車間裡處於邊緣地位的年輕女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的依靠。中午吃飯時,她們會坐在一起,分享從家裡帶來的鹹菜或醬豆,低聲交流車間裡的瑣事,或者小梅吐槽家裡婆婆的嘮叨,林秀則說說自己孩子的趣事。工作上,小梅手腳快但有時毛糙,林秀則心細手穩,兩人互補,遇到難題互相提醒,配合日漸默契。那次“補衣事件”後,小梅對林秀的手藝佩服得五體投地,偶爾自己或家裡有什麼需要精細縫補的活計,也會悄悄拿來請林秀幫忙。
通過小梅,林秀也慢慢認識了車間裡另外幾個同樣年輕、性子相對和善的臨時工或學徒工。雖然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見麵點個頭、笑一笑,偶爾借個剪刀頂針什麼的,氣氛不再像最初那樣冰冷排斥。
當然,那些資格老的正式工,尤其幾個以“快手”自居、在車間裡頗有地位的女工,對林秀這類臨時工依舊保持著客氣而疏遠的距離。她們有自己的圈子,談論的話題也多是廠裡人事變動、誰家孩子考學、或者抱怨工作太累工資太低,林秀插不上話,也無意融入。但隻要她活計乾得好,不惹麻煩,她們也不會主動找茬。這種相安無事,對林秀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局麵。
真正讓林秀在車間裡地位發生微妙變化的,是一次突發的小“事故”。
那天下午,車間裡正在趕一批加急的勞保棉服訂單。縫紉機“噠噠”聲比平時更加密集急促。忽然,靠近門口的一台機器發出一聲怪響,緊接著冒出一股焦糊味,停了下來。
操作那台機器的是個叫吳大姐的正式工,車間裡為數不多的、技術全麵的老工人之一,脾氣有些急躁。她嘗試了幾下,機器紋絲不動,急得滿頭大汗:“怎麼回事?這破機器!耽誤活兒了!”
負責這片區域的機修工老張被叫了過來,搗鼓了半天,皺著眉頭說:“好像是主軸哪裡卡住了,得拆開看看,一時半會兒修不好。”
“那怎麼行?這批貨明天就要交!”吳大姐急了,“我這還有幾十件棉服的裡襯沒上好呢!”
孫師傅也聞訊趕來,看了看機器,又看了看堆積的半成品,眉頭緊鎖。臨時調換機器工序複雜,耽誤時間。讓吳大姐去用別人的機器,別人的活也要被耽誤。
車間裡氣氛有些凝滯。
就在這時,林秀小聲開口:“孫師傅,吳大姐,要不……讓我試試?我可以用手針先把裡襯粗略固定一下,等機器修好了,再上機統一縫牢。雖然慢點,但至少不耽誤吳大姐上其他部分的工序。”
手工固定裡襯?這在追求效率的工廠車間裡,幾乎是不可想象的“笨辦法”。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吳大姐懷疑地看了林秀一眼:“你?手針能行嗎?縫得不牢,到時候一上機全散了更麻煩!”
“我以前……在家經常用手針縫厚衣服。”林秀解釋道,“我知道怎麼固定才能既快又牢,不影響後續機縫。”
孫師傅盯著林秀看了幾秒,又看了看焦急的吳大姐和堆積的棉服,最終點了點頭:“行,你試試。小梅,你去幫林秀打下手,拆線頭遞布料。吳大姐,你先去做別的工序。”
林秀立刻行動起來。她找了一副頂針,穿上結實的棉線,拿起一件棉服半成品和裡襯布料,手指翻飛,以一種獨特的、類似“疏縫”但更加牢固的手法,快速地將裡襯的幾個關鍵點固定在棉服內膽上。動作不快,但極其精準流暢,每一針都落在最合適的位置,既保證了裡襯不會移位,又不會影響後續機縫針腳。
小梅在一旁配合默契,快速拆掉上一道工序留下的臨時線頭,將下一件半成品遞過去。
起初,吳大姐和周圍幾個老工人都帶著懷疑看著。但看著林秀手下那件棉服的裡襯迅速變得服服帖帖,固定得又穩當又利索,她們的臉色漸漸變了。這種純手工的活計,在機械化生產的車間裡幾乎絕跡,但此刻,卻顯露出一種難以替代的靈活和解決問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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