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那間靜室裡的變化,細微如早春冰麵第一道裂痕,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隻有每日按時前來施針的玄素真人,在第三次踏入這間充斥著藥香與微弱清新氣息的房間時,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不同尋常的律動。
她靜立榻前,凝神細察。蘇晏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冰封般的死寂感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的、仿佛上等羊脂白玉般的瑩澤。他平穩悠長的呼吸間,胸腔起伏的幅度似乎比昨日更明顯了一些。最讓玄素真人心頭微震的,是他搭在錦被外的手——指尖不再冰冷僵硬,反而透著淡淡的暖意,指腹處甚至恢複了些許血色。
她立刻上前,三指搭上他的腕脈。脈象依舊沉緩,但那股盤踞心脈、與寒毒糾纏的“異氣”,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滯澀頑固,反而如同解凍的溪流,雖未完全通暢,卻已開始極其緩慢、微弱地,沿著金針引導的臨時通道,與蘇晏自身微弱的“少陽真氣”嘗試著交融、循環。每一次微弱的循環,都仿佛冰消雪融,帶來一絲極淡的生機,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經脈。
這不是外力強行疏導的結果,更像是……某種內部的平衡被打破後,重新建立起的、更加自然和諧的共存狀態?
玄素真人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了然。她立刻調整了今日施針的穴位與力度,不再是以鎮壓、疏導為主,而是轉為更加溫和的輔助與固本。針尖落下,她能感覺到蘇晏體內那股新生的、微弱卻堅韌的生機,主動地“迎”了上來,與她的針意隱隱呼應。
當最後一枚金針輕輕撚動,引動著那股交融後的氣息完成一個完整的微循環時,榻上的人,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
一聲極輕、仿佛壓抑了許久的歎息,從蘇晏唇間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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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掙紮著,如同負著千斤重擔,緩緩、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起初,眸光是渙散的,映著靜室內昏暗的光線,隻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瞳孔微微轉動,似乎在努力適應光亮,又仿佛在辨認這陌生的黑暗。
玄素真人屏住呼吸,沒有立刻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蘇晏渙散的目光,終於一點點聚焦。他看到了頭頂素雅的帳幔,聞到了熟悉的、混合著多種珍稀藥材的苦香,感受到了四肢百骸傳來的、如同被車輪碾過又浸泡在溫水中的複雜感覺——是虛弱到極致的綿軟,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新生的、帶著微癢的暖意。
記憶的碎片,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冰冷而尖銳地撞入腦海。
“鑰”……異氣暴動……經脈寸斷……冰封……無儘的黑暗與寒冷……還有……最後時刻,那仿佛穿透無儘冰層傳來的一聲遙遠而熟悉的……呼喚?
是……殿下的聲音?
“呃……”他試圖發聲,喉嚨卻乾澀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隻擠出一絲氣音。這微小的動作牽動了胸口,帶來一陣悶痛,讓他眉頭緊蹙。
“蘇太醫,莫急。”玄素真人的聲音適時響起,清冷平和,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取過早已備好的、溫度適宜的參湯,用銀匙小心地喂到他唇邊。
溫水混合著參湯的清苦滑入喉中,滋潤了乾涸的經絡,也帶來一絲真實感。蘇晏努力吞咽了幾口,渙散的神智隨著這股暖流漸漸歸位。
他轉動眼珠,看向床邊一身灰布道袍、麵容清臒的女冠。不是宮中太醫,也非顧千帆……
“前輩……是……”聲音依舊嘶啞微弱。
“老身玄素,受顧千帆顧大人所托,入京為殿下與你診治。”玄素真人簡略道,“你已昏迷近半月,體內異氣與寒毒衝突險死,幸得潛龍玨與殿下血脈之力相助,又輔以秘藏藥物及金針之術,方保住性命,令二者暫達平衡。如今你初醒,切勿妄動,需靜心調養,鞏固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半月?殿下血脈之力?潛龍玨?秘藏藥物?金針之術?
大量信息衝擊著蘇晏剛剛蘇醒、尚且混沌的頭腦。他閉了閉眼,強迫自己消化。昏迷前的最後記憶,是自己以“玄冰魄”強行冰封自身,那是近乎自殺的絕命之法,生機斷絕的可能性遠大於存活。如今竟能醒來,且體內那狂暴的異氣確實被壓製、甚至……開始與自身真氣嘗試共存?
“殿下……殿下如何?”這是他清醒後最關心的問題,聲音帶著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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