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莊
天剛蒙蒙亮,莊子外的打穀場上,已經聚滿了人。一邊是徐溫,帶著十幾個穿著青色吏服、抱著賬簿算盤的書吏,還有二十個挎著腰刀、麵色冷硬的周軍兵卒。另一邊,是劉家莊的莊戶,男女老少,黑壓壓一片,怕是有兩三百人。老人蹲在牆根抽旱煙,漢子們攥著鋤頭扁擔,眼神不善,婦人們摟著孩子,躲在後麵,眼神裡全是警惕和不安。
打穀場中間,擺著一張條案,上麵鋪著田畝圖冊,旁邊放著丈杆、繩尺。條案後,徐溫坐著,臉色有些蒼白,可腰杆挺得筆直。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魚鱗冊,正是劉家祖傳的田畝賬冊,封皮都磨得起了毛邊。
“劉莊主,”徐溫抬頭,看著站在他對麵那個穿著綢衫、臉色鐵青的中年胖子,聲音還算平穩,“貴莊在冊水田,一千二百畝。旱田,八百畝。這是你劉家祖上傳下來的數,沒錯吧?”
那胖子是劉家家主劉守仁,五十來歲,胖得眼睛都擠成一條縫,可眼神很凶。他哼了一聲:“沒錯。我劉家世代耕讀傳家,田產都是祖上辛苦積攢,清清白白,在官府都有備案。徐參軍今日帶這麼多人來,是何用意?”
“例行公事,清丈田畝,核實稅基。”徐溫合上冊子,看向旁邊的書吏,“開始吧。從莊子東頭那三百畝水田開始丈。弓手,繩尺手,記錄,核算,都仔細著點。一厘一毫,都不能錯。”
“是!”書吏們應下,幾個兵卒護著,拿起丈杆繩尺,就要往莊子東頭走。
“慢著!”劉守仁猛地一揮手,他身後那些漢子立刻往前湧了幾步,鋤頭扁擔橫在身前,擋住了去路。“徐參軍!田畝數目,官府早有定冊!你說丈就丈?誰給你的權力?江南歸了周,難道連王法都沒了?想丈我劉家的田,可以!拿來!金陵府衙的公文!趙將軍的手令!拿不出來,今天誰敢動我劉家一壟田,我就跟他拚了!”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兵卒們“唰”地拔刀,寒光閃閃。莊戶漢子們也不示弱,舉起鋤頭扁擔,瞪著眼睛。婦人們驚叫起來,拉著孩子往後退。
徐溫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他知道會難,可沒想到劉家敢這麼硬頂。他強作鎮定,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金陵府大印的公文,展開:“劉莊主看清楚了。金陵府司倉參軍徐溫,奉府尊之命,清丈本府轄下所有田畝,核實稅基,以正國法。這就是公文!”
劉守仁看都不看,冷笑:“金陵府的公文?誰知道是不是你徐家自己刻的印?就算是真的,誰知道你是不是假公濟私,想侵吞我劉家田產?誰不知道,你徐家現在抱上了趙匡胤的大腿,想拿我們這些老實人開刀,表忠心呢!”
“你——!”徐溫氣得臉發白。
“我怎麼?”劉守仁往前一步,指著徐溫鼻子,“徐溫!別忘了你姓什麼!你徐家也是江南世家!現在幫著外人,來抄自己人的家底!你就不怕江南士林戳你脊梁骨?不怕祖宗在地下蒙羞?”
這話誅心。徐溫身後那些書吏,不少都是本地人,聞言都低下頭,眼神閃爍。兵卒們雖然還握著刀,可氣勢也弱了幾分。
徐溫看著劉守仁那張肥膩而囂張的臉,看著那些莊戶漢子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看著遠處那些躲在門後、窗後偷偷張望的其他村民,忽然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丈田。這是一場戰爭。是他徐溫,和他背後代表的新秩序,與江南這些盤踞了上百年的舊勢力之間,第一場正麵交鋒。他退了,以後在江南,就再也直不起腰。徐家,就真的成了笑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腦海裡閃過叔叔徐知誥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閃過趙匡胤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江南的事,不能等十年。最多……一年。”
一年。
他沒有時間退縮。
他睜開眼,眼神變得冰冷。他不再看劉守仁,而是轉向帶隊的那個周軍都頭,姓王,是個江北老兵,臉上有道疤。
“王都頭,”徐溫說,聲音不大,可很清晰,“妨礙官府丈田,聚眾抗法,按大周律,該如何處置?”
王都頭愣了一下,隨即沉聲道:“首犯枷號,脅從杖責。敢持械反抗者……以謀逆論處,可就地格殺!”
“格殺”兩個字,像兩塊冰,砸在燥熱的打穀場上。
劉守仁臉色變了變,他身後那些漢子也明顯慌了一下,互相看著,手裡的鋤頭扁擔放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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