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開弓的兩百人。不要多。吃飽最後一頓,帶上所有還能用的箭,特別是火箭。”皇甫暉眼中閃過一絲狠絕,“等。等天色將黑未黑,視線最差的時候。突然出城,不衝營,不縱深。就在這片開闊地邊緣,用騎射騷擾,打完就跑,從山林邊緣繞回。目標不是殺傷,是騷擾,是告訴他,涿州還沒死透,還能咬人!是攪得他不得安生,迫使他分兵加強外圍警戒,甚至……讓他疑神疑鬼,不敢全力去對付趙將軍的前鋒!”
韓匡美盯著地圖,腦中飛快權衡。這是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兩百人出去,在契丹大軍眼皮底下玩火,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沒。但……眼下這局麵,按兵不動是等死,冒險一搏,或許還能博出一線生機,至少,能攪亂耶律撻烈的部署,為趙匡胤爭取一點點,哪怕隻是一點點的主動。
“人馬我來挑!箭我來湊!”韓匡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老子親自帶隊!”
“不。”皇甫暉按住他,“你是一城主將,不能動。我去。我的兵,我熟悉。而且……”他摸了摸肩頭繃帶,“我這傷,騎馬開弓還行。”
韓匡美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亡命徒般狠勁的沙陀將軍,許久,重重點頭:“好!我把城裡最後五十匹能跑的馬,全給你!箭,我去拆床弩!把床弩用的巨箭改短,綁上火油,當火箭用!一個時辰後,東門集合!”
“一個時辰。”皇甫暉抱拳,轉身大步走出地窖。
韓匡美獨自站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地圖上那座被重重圍困的孤城,拳頭攥得死緊。
撐住。一定要撐住。
戌時初涿州城內東門內
最後五十匹戰馬被牽了出來,大多瘦骨嶙峋,狀態不佳,可此刻眼中都映著跳動的火把光芒,不安地刨著蹄子。皇甫暉站在最前,肩頭傷處重新捆紮過,外麵套了件不知從哪找來的、半舊的皮甲。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仔細檢查著每一個被挑選出來的士卒的裝備。
兩百人,幾乎都是沙陀老兵,昨夜幸存者中的精銳。人人麵色沉靜,眼神裡是慣見生死的漠然和一絲即將投入殺戮前的冰冷興奮。他們默默地整理弓弦,檢查箭囊——裡麵除了所剩無幾的製式箭,大多塞滿了臨時改造的、粗陋但致命的“火箭”,箭頭綁著浸油的布條或麻絮。馬鞍旁掛著火鐮和引火之物。
劉山也在隊列中。是拓跋老兵點名要的他,說“小子箭還行,馬術練了兩天,湊合能跟上了”。他被分到一匹還算溫順的棗紅馬,此刻正努力回憶著皇甫暉和拓跋老兵教的要領,控製著有些焦躁的坐騎。他檢查了自己的裝備:韓老四的刀,空了的契丹角弓,箭囊裡十二支箭,其中六支是改造的火箭。懷裡,揣著那個骨製護身符,和最後小半塊硬如石頭的肉乾。
“都聽清楚了!”皇甫暉翻身上馬,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咱們的任務,不是拚命,是騷擾!是讓契丹狗不得安生!出城後,跟著我,保持隊形,用騎射,射人,射馬,射帳篷,射一切能射的東西!點燃火把,製造混亂!但記住,不準深入!不準戀戰!我喊撤,必須立刻撤,從預定路線退回!誰掉隊,誰被困,沒人救!聽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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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兩百人低吼,聲音壓抑卻透著鐵血。
皇甫暉不再多言,看向城門守將。守將重重一點頭,對身後揮了揮手。
“嘎吱——吱呀呀——”
沉重的東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僅容兩馬並行的縫隙。昏黃的天光,和城外帶著土腥味的、凝滯的空氣,一起湧了進來。
“走!”
皇甫暉一馬當先,衝出城門。身後,兩百騎如影隨形,魚貫而出,瞬間融入門外越來越深的暮色之中。
劉山夾在隊伍中段,衝過城門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城內。殘破的屋舍,燃燒未儘的灰燼,還有城牆上那些影影綽綽的、默默注視著他們出發的守軍同袍。然後,他調轉視線,握緊韁繩,伏低身體,緊跟著前麵的馬蹄印,向著那片被暮色和死亡籠罩的荒原,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濕潤的泥土氣息。胯下戰馬的速度越來越快,顛簸著,可他此刻心中一片奇異的空明,隻剩下一個念頭:跟上,射箭,活著回去。
隊伍沒有直接衝向契丹大營,而是沿著城牆根,借著漸濃的暮色和地形的起伏,向東北方向迂回。馬蹄包裹了厚布,聲音沉悶。所有人都伏在馬背上,儘量減少目標。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仿佛就壓在頭頂,光線迅速衰減,視野變得模糊。遠處契丹大營的篝火,星星點點地亮了起來,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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