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書記的“三萬斤糧食、五百套棉衣”任務，像兩座大山，沉沉壓在四水鎮每個人的肩頭。糧倉裡那點僅存的儲備是絕對不能動的命根子，魏萊隻能把目光投向即將開始的春耕——必須從今年的地裡，提前“預支”出口糧。
春耕動員大會開得異常沉重。往年這時候，人們眼裡多少有些對豐收的期盼，如今隻剩下麻木的疲憊和對饑餓的恐懼。魏萊站在創業渠邊的土台上，寒風撕扯著他單薄的棉襖，聲音因為之前的病還沒好利索，顯得有些嘶啞，但每個字都像砸進凍土的釘子：
“鄉親們，仗還沒打完，前線等米下鍋。縣裡的任務，是死命令，必須完成！怎麼完成？從咱們牙縫裡擠，從今年地裡搶！從今天起，春耕就是打仗！地，一畝不能荒！苗，一棵不能少！草，一根不能留！誰偷懶耍滑，耽誤了支前，就是前線的罪人！”
台下鴉雀無聲。李鐵柱第一個站出來，吼了一嗓子：“太平村，保證完成！”馬三炮、王老根、趙滿倉（戴罪之身，格外賣力）也紛紛表態。但魏萊看得出，很多人眼裡是空的，那是長期饑餓和高壓下特有的眼神——活著，但魂好像飄走了。
春耕在沉默中開始。人餓，牲口更餓，瘦骨嶙峋的老牛拉著犁，走幾步就喘。鐵鍬和鎬頭因為缺乏保養，崩了口，卷了刃，效率極低。魏萊拖著病體，每天在地裡轉，左臂用布帶吊著，右手拄著根棍子，看見誰家地裡出苗不齊，就蹲下去用手扒拉泥土看墒情；看見誰家施肥敷衍，就盯著直到補上。
他比以前更沉默，也更嚴厲。紅旗屯有兩戶人家因為地界糾紛耽誤了半晌工，魏萊不問緣由，直接扣了當天工分。靠山屯一個年輕後生抱怨吃不飽沒力氣，被他當著全村人的麵罵得抬不起頭：“前線的戰士趴在雪地裡，一口炒麵一口雪，你跟我要力氣？你的力氣是金疙瘩？不想乾，滾！有的是人想乾！”
罵完，他自己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李鐵柱趕緊扶住他，觸手之處，隔著棉襖都能摸到嶙峋的骨頭。
“鎮長…”李鐵柱眼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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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萊擺擺手，推開他，繼續往前走。
白天搶春耕，夜裡還有更危險的事——秘密移栽土豆。
西山那個廢棄礦洞成了四水鎮最絕密的“戰略基地”。馬三炮帶著兩個啞巴似的、絕對可靠的老農（都是家裡有親人參軍、根正苗紅的老光棍），在裡麵小心伺候著那三十幾株土豆苗。礦洞深處用枯枝和破布簾隔出一個小溫室，下麵挖了地火龍（一種簡易的地下煙道），燒著偷偷攢下來的煤核和碎木，溫度勉強維持在冰點以上。
苗子長得很好，根係發達，葉片墨綠。但礦洞環境終究不是田地，缺光照，缺通風，苗子有些徒長，莖稈細弱。馬三炮急得嘴上起泡，跑來問魏萊怎麼辦。
“不能再等了。”魏萊看著洞外化凍的泥濘土地，“必須移栽出去，見光見風。但絕對不能被杜書記的人發現。”
他們選中了創業渠最上遊、靠近西山腳下一片背風的窪地。那裡土質一般，往年種啥都長不好，很少人去。最關鍵的是，窪地三麵環著土坎，隻有一條小路能進去，易於隱蔽和看守。
移栽選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後半夜。魏萊親自帶隊，馬三炮抱著用棉被裹著的育苗箱，李鐵柱帶著幾個心腹民兵在後麵警戒和搬運工具（幾把舊鐵鍬，幾桶偷偷漚的糞肥）。一行人像鬼魅一樣溜出鎮子，踩著一腳深的爛泥，摸到那片窪地。
沒有燈，隻能靠微弱的星光和手裡捂著的香頭（點燃後用手捂住，隻露一點紅光）照亮。魏萊和馬三炮跪在冰冷潮濕的泥地裡，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土豆苗從育苗箱裡摳出來，帶著儘可能多的土坨，栽進事先挖好的淺坑裡。每一株苗都像對待嬰兒，覆土，輕輕壓實，再澆上一點寶貴的糞水。
三十幾株苗，栽了整整兩個時辰。天快亮時，最後一片土覆上。所有人都成了泥人，手指凍得僵直，但看著那一片在晨熹微光中挺立起來的、稚嫩的綠色，心裡都有種沉甸甸的、近乎悲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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