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審理一樁田產糾紛,特命下官在此迎候,還望提舉恕罪。”
“王縣丞不必多禮,本官此行隻為核查舊案卷宗,了解民情,不必驚動太多。”陳硯秋溫言道。
王縣丞引著陳硯秋一行入城,安排住進官驛。官驛位於縣城東街,是個兩進的院子,還算整潔。安頓好後,陳硯秋便提出要先查看宣和二年那起生員毆斃案的卷宗。
王縣丞麵露難色:“提舉,實不相瞞,此案卷宗……去年縣衙經曆一次小規模走水,雖及時撲滅,但刑房部分卷宗確有損毀潮濕。您要的那一案,恰好……記錄有些殘缺不全。不過相關人犯口供、屍格、現場勘驗記錄的基本摘要還在,下官已命人整理出來。”
陳硯秋心中冷笑,走水損毀?未免太過巧合。但他麵上不顯:“無妨,有摘要亦可。另外,本案涉案雙方的家眷,如今可還在丹陽?”
“死者劉鬆,父母早亡,家中隻有一姐,已嫁往鄰縣。傷人者趙茂,其家是本縣趙氏旁支,趙茂流放後,其父母仍在城中經營一家綢布店。”王縣丞回答得很快,顯然是早有準備。
“那好,稍後便去趙家綢布店看看。另外,本官也想了解一下丹陽縣學近年情況,不知縣學教諭可在?”
“教諭孫先生近日感染風寒,臥床休養。提舉若要問縣學之事,下官或可代為解答一二,縣學賬目、生員名冊,也都可調閱。”王縣丞態度恭謹,卻隱隱將陳硯秋可能接觸的關鍵人物和完整卷宗都隔開了。
陳硯秋不再多問,先看那所謂“摘要”。摘要極為簡略,隻記錄了事發時間、地點、涉事人姓名、基本經過及判決結果,至於雙方口角具體內容、有無旁人見證、前期是否有糾紛等細節,一概缺失。而關於死者家屬所稱“科場不公”的申訴,摘要中隻字未提。
看過摘要,陳硯秋在王縣丞陪同下,前往位於西街的趙家綢布店。店麵不大,生意清淡。趙茂父母是對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婦,見到官差到來,十分惶恐。問及兒子案件,隻是涕淚橫流,反複說“孽子衝動,罪有應得”,對其他細節一概不知,或不語。
陳硯秋觀察店鋪內外,陳設普通,並無特別之處。但當他問及趙家與丹陽趙氏主宗的關係時,趙父眼神閃爍,隻道“早已出了五服,少有往來”。
離開趙家,陳硯秋提出想去縣學看看。王縣丞引路前往。縣學位於城東南,是個一進院子,頗為陳舊。因非授課日,學舍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名老門房在看守。教諭孫先生確實稱病不見。陳硯秋簡單看了學舍環境,又調閱了近三年生員名冊和膏火發放記錄。果然如陳珂之前發現的,優等生員中,徐、王、趙三姓子弟占了多數,寒門子弟寥寥,且膏火發放記錄多有塗改或缺失之處。
這一切,都在陳硯秋預料之中。丹陽的情況,是地方權力結構的縮影。他此行本意也不在深挖丹陽積弊,而在“等人”。
回到官驛,已是傍晚。王縣丞殷勤安排飯食後,便告辭離去。
陳硯秋讓陳珂在房中溫書,自己則以散步為由,帶著陸深在官驛附近慢走。天色漸暗,街道上行人稀少。行至一處僻靜的巷口,陸深忽然貼近,低聲道:“提舉,有人跟蹤,從我們離開縣學就開始了。兩人,身手一般,像是本地青皮。”
“不必理會,留意即可。”陳硯秋道。他知道,自己這一行人踏入丹陽,必然處於多方監視之下。王縣丞是明麵上的,暗地裡不知還有幾雙眼睛。
回到官驛房間,陳珂已將今日見聞簡單記錄下來,見父親回來,便問道:“父親,今日所見,那王縣丞似乎……有所保留?案卷損毀,教諭稱病,趙家父母言辭閃爍,縣學賬目不清,這一切,是否太過‘恰好’?”
陳硯秋看著兒子日漸敏銳的洞察力,既感欣慰,也覺沉重。“官場之上,許多事便是如此‘恰好’。王縣丞未必是主謀,但他必須維持丹陽表麵的‘太平’,不能讓我們查得太深,觸動某些人的利益。這即是地方官的難處,也是其可恨之處。”
“那父親準備如何應對?案卷殘缺,關鍵人物不見,豈不是無從查起?”
“有時,查不下去本身,就是一種結果。”陳硯秋意味深長道,“它告訴我們,此地阻力有多大,水有多深。而我們的主要目的,或許並非在此案本身。”
陳珂若有所思,似乎有些明白,又有些困惑。
夜深了,丹陽縣城陷入寂靜。官驛院內,除了值守的護衛,眾人都已安歇。
子時前後,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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