態度要和氣,若遇確有困難者,記錄下來上報,不得威逼。明白嗎?”
“明白!明白!”
衙役們唯唯諾諾地去了。
陳安低聲道:“老爺,這樣會不會……”
“我知道。”陳硯秋望著衙役遠去的背影,“我護得了一家,護不了千家。但能護一家是一家。”
他繼續往前走,心情卻愈發沉重。
街角,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議論。陳硯秋隱約聽到“北伐”、“敗績”、“助餉”等詞,便放慢了腳步。
“……聽說童貫那閹人,為搶功勞,不等種師道將軍的援軍趕到就貿然進攻,結果中了耶律大石的埋伏。”一個青衫書生憤憤道。
“何止!”另一人道,“我舅舅在轉運司當差,說大軍潰敗時,丟棄的糧車綿延十裡,都被遼軍繳獲了!現在倒好,打了敗仗,要我們江南出錢填窟窿!”
“五十萬貫啊!江寧府怎麼拿得出來?最後還不是攤到咱們這些小民頭上?”
“要我說,這朝廷……”
“慎言!”年長些的書生打斷,“隔牆有耳。”
幾人警覺地四下張望,看見了不遠處的陳硯秋,頓時噤聲,匆匆散去。
陳硯秋站在原地,雪後的寒風吹得他衣袍翻飛。
“老爺,咱們回吧?”陳安小聲問。
“再走走。”
他們穿過禦街,拐進一條小巷。這裡是江寧城的另一麵——低矮的屋舍,斑駁的牆麵,窄巷裡堆積著雜物,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和腐朽的氣味。
幾個孩童在巷口玩雪,衣衫單薄,小臉凍得通紅。
一個婦人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木盆,將汙水潑在巷中。看見陳硯秋主仆,她愣了愣,隨即低下頭,快步回屋,關上了門。
那是畏懼,也是疏離。
在這些百姓眼中,穿著官服的人,從來就不是和他們一邊的。
陳硯秋忽然覺得很累。這半年來,他查案卷、糾弊政、懲貪吏,自以為做了些事。可當真正的風暴來臨時,他依然無力。五十萬貫的助餉像一座山,而他要做的,是在這座山壓下來之前,儘量多救幾個人。
可救得過來嗎?
“陳提舉?”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硯秋回頭,看見一個穿著半舊棉袍的中年人,手裡提著藥包,正是城南惠民藥局的坐堂大夫,姓孫。去年水患後瘟疫流行,陳硯秋曾協助藥局籌措藥材,與孫大夫有過幾麵之緣。
“孫大夫。”陳硯秋拱手。
“真是您。”孫大夫走近,壓低聲音,“方才我去給前街的劉家診病,聽他們在說助餉的事……劉家兒子在碼頭扛活,前個月摔傷了腰,現在全家就靠兒媳漿洗度日。坊正卻說他家是‘中戶’,要繳兩貫錢。這……這不是逼人上絕路嗎?”
陳硯秋心中一沉:“劉家在哪?”
“就在前麵。”
孫大夫引路,來到一處更破敗的巷子。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院裡堆著柴禾,晾著打補丁的衣裳。屋裡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婦人的低泣。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躺在床上,麵色蠟黃,看見陳硯秋進來,掙紮著想坐起。
“別動。”陳硯秋按住他,“傷勢如何?”
“陳提舉,小的……”漢子眼眶紅了,“小的不是想抗稅,實在是……家裡連抓藥的錢都沒了,哪來的兩貫錢啊!”
床邊,一個五六歲的男孩怯生生看著陳硯秋,婦人抱著嬰兒,低頭抹淚。
陳硯秋從袖中取出錢袋,倒出約莫一兩碎銀,放在床邊:“先抓藥,把傷養好。助餉的事,我來想辦法。”
漢子愣住了,隨即拚命搖頭:“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怎能要您的錢……”
“就當是我借你的。”陳硯秋溫聲道,“等你傷好了,賺了錢再還我。”
他又對孫大夫道:“劉家的診金藥費,先記在我賬上。”
孫大夫點頭:“陳提舉放心。”
離開劉家時,天色已完全暗了。巷子裡亮起零星燈火,昏黃如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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