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小桑站在院子裡,一時間有些恍惚。頭頂有光,不是陽光,不是星光,而是那種混沌初開時最原始的暖光,分不清從哪個方向來,隻是均勻地鋪滿整個院子。院牆是矮矮的石牆,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小朵的金花。院子正中央一棵老樹,樹冠如蓋,遮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石桌一方,石凳兩隻。桌上放著三樣東西,安安靜靜的,像是等了很多年。
小桑慢慢走過去。晨弓在她背上微微發燙,戮的那支黑箭也在箭囊裡輕輕震動,像是什麼東西近了,在互相呼喚。
她走到石桌前,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
一朵金花。花莖完整,根上還帶著土,像是剛從花地裡摘下來的。花瓣上凝著露珠,露珠滾了一下,沒掉。
一把匕首。鞘是暗金色的,沒有任何花紋,古樸到了極致。刃收在鞘裡,看不見,但隔著鞘都能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涼意。
一根紅繩。嶄新的,鮮紅色的,放在石桌正中央。和她手腕上斷掉的那根一模一樣,連繩結的打法都一樣。
小桑伸手,指尖剛碰到紅繩,那根紅繩就自己飄了起來,繞著她的手指轉了一圈,然後輕輕落在她掌心裡。不是涼的,是溫的。像被人握了很久。
“父親。”她輕聲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但院子裡的光微微亮了一瞬。戮站在院門口沒有動。他環顧四周——院牆,藤蔓,老樹,石桌。這裡不是幻境,也不是虛空,而是一個真正存在的小世界。他能感覺到腳下土地的實在,能聞到空氣裡淡淡的花香。院子外麵是什麼,他的神念探不出去。但他並不覺得不安。這裡沒有殺意,沒有陷阱,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穩感。
像是到家了。
小桑把紅繩係回左手腕上。繩結扣緊的那一刻,她腦海裡忽然湧進了一股熱流——不是信息,不是聲音,而是一段畫麵。很快,很碎,像隔著水霧看過去的倒影。
一個男人坐在石桌前,低頭編紅繩。他的手指粗糙,骨節很大,但編繩的動作極輕極柔,一根一根紅絲在他的指間穿梭。他編了很久,編完之後對著紅繩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把它放在桌上。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玉簡,低頭往上刻字。字刻得很慢,一筆一劃,他刻了八個字。
下輩子,不等了,我來找你。
刻完之後他把玉簡放在紅繩旁邊,又取出那塊石頭翻過來,在背麵加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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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把石桌上的金花挪正,把匕首壓在花枝下免得被風吹走,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桌上的三樣東西,像在看一封還沒寄出的信。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院子。院門外是一片刺目的光,他走進光裡,沒有再回頭。
畫麵斷了。
小桑猛地深吸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剛才忘了呼吸。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根嶄新的紅繩,又看了看石桌上的金花和匕首。父親走了很久了。但他留下的每一件東西都還在等人來取。
“桌上三樣東西,是父親讓你選嗎?”戮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小桑看著那朵金花,花瓣上的露珠晶瑩剔瑩。她想起來時的信念,想起母親看信時的背影,想起叔父種花時手指上的泥,想起念每天早上摘一朵新花遞給她時的笑臉。
“不是選。”小桑說,“是問。”
“問什麼?”
“問我們帶了什麼來。”
戮沉默了一下。他把箭囊裡那支黑色的“渡”箭取出來,放在石桌上,放在金花旁邊。
小桑從背上解下晨,也放在桌上。然後她從箭囊裡抽出那支白箭“歸”,並排放在晨旁邊。
弓,黑箭,白箭。三樣東西,對應他留下來的三樣——花,匕首,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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