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這天，林硯剛核完河南的秋糧入庫賬，就見老家的信使揣著封信闖進來，信封上是二哥林墨熟悉的筆跡，墨跡裡還沾著點墨香——那是二哥教私塾時總用的鬆煙墨，帶著股清苦的草木氣。
“大人，老家來的信，說學堂裡出了大喜事！”信使抹著汗，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二先生讓小的趕緊送來，說您見了準高興。”
林硯拆開信封，信紙是用糙紙訂的，邊緣有些毛糙，卻平平整整。二哥的字比從前工整了許多，一筆一劃透著股認真：“硯弟，咱清河的私塾，如今叫‘清河學堂’了。青磚瓦房蓋了五間，收了兩百個娃，這秋闈，竟有十三個考上縣學，縣太爺都親自來道賀了……”
他讀著信，指尖劃過“兩百個娃”幾個字，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二哥剛中了秀才，就在自家破廟裡教幾個娃念書，泥桌子土板凳，下雨天還漏雨。有次他去送糧，見二哥正用樹枝在地上寫“人之初”，娃們蹲在泥裡跟讀，聲音卻亮得像山澗的水。
“二哥還說，讓您給學堂捎些書。”信使在旁補充，“說城裡的書全，娃們念了能長見識，將來不光會種地，還能像您一樣，把賬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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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暖。他想起自己在戶部算賬時，總用二哥教的“籌算法”，那是當年在破廟裡，二哥用玉米杆子教他的，一根代表一，十根捆成一束代表十，簡單卻實在。如今他要送二哥“京城算經”，倒像是一種輪回。
他當即讓人去國子監借了套《九章算術》，又買了《珠算詳解》《田畝丈量法》，都是些實用的書。打包時，他特意在書裡夾了張紙條，寫著：“二哥，教娃們算賬時，別忘了說‘賬要算清，心要放正’——就像咱種莊稼，苗要栽直，稅要繳明。”
送信的馬車出發前，林硯又讓人裝了兩袋京城的筆墨紙硯。他記得二哥信裡說“娃們用不起好紙，總在桑皮紙上練字”，這些東西雖不值錢，卻能讓娃們知道，讀書是件體麵事，該有體麵的家夥什。
半個月後，二哥的回信到了。這次的信紙換成了細棉紙，是縣學獎勵的，上麵還蓋著“清河學堂”的紅印。二哥說：“書收到了，娃們捧著《九章算術》，摸了又摸，說要學算賬，將來幫著林大人管糧倉、算稅銀。有個叫狗蛋的娃，爹娘是修河的，說要學您‘三策省銀’的法子，將來讓村裡繳的稅明明白白……”
林硯把信讀給大哥聽時，大哥正在給雜糧鋪的賬本記賬。他放下筆，笑著說：“咱林家沒出啥大官，卻出了個教書先生，如今又要教出一群會算賬的娃，這比啥都強。”他忽然想起爹，“要是爹還在，見學堂蓋得這麼氣派，怕是要在門檻上坐一天，逢人就說‘我家老二教出好娃了’。”
這話讓林硯想起爹臨終前的樣子。那時爹躺在病床上，拉著二哥的手說：“別總想著考功名，咱清河的娃，能認字、會算賬，就不容易被欺負。你把私塾辦下去，比中狀元還強。”如今看來，爹的話應驗了。
沒過幾天，娘讓人捎來口信，說她去學堂燒了柱香，在爹的牌位前念叨了半晌：“他爹，你看老二多能耐，學堂蓋起來了，娃們出息了，老三在京城也能安心做事……”林硯仿佛能看見娘站在祠堂裡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手裡攥著香，臉上該是笑著的，眼裡卻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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