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
第二章塞北塵沙
洪武十三年的清明，範家屯的柳樹枝剛抽出綠芽，範老大蹲在祠堂後的菜園裡，看著婆娘李氏摘豆角，眼角的笑紋裡都浸著暖意。這幾年日子安穩，地裡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他和弟弟範老二都各自成了家，他家裡還添了倆大胖小子——老大取名範承祖，老二範承宗，盼著能把範家的根在這片土地上紮牢。
範老二正帶著倆侄子在曬穀場打滾，手裡攥著根槐木削的小玩意兒，是照著祠堂供桌的紋路刻的。那供桌用了七年，非但沒朽，反而越擦越亮，村裡都說這是範家的“鎮宅寶”。範老大偶爾會拿出那塊槐木牌摩挲，牌麵上的紋路又清晰了些，像是能看出地裡的墒情、天上的風雨，連去年夏天那場沒預兆的冰雹，都被他憑著牌上紋路的變化提前防了，少損失了半畝高粱。
“哥，今年的新麥磨了麵，蒸兩鍋白饃，給祠堂供上？”範老二的聲音帶著憨氣，他性子比哥哥活絡，在村裡跟著老木匠學了點手藝，農閒時幫人打個板凳、修個犁耙，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範老大剛點頭應下，村口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驚得曬穀場的雞飛狗跳。幾個穿著鐵甲的兵丁挎著刀，在保長的陪同下往村裡走，手裡的名冊“嘩啦”作響。
“朝廷征兵！年滿十六至四十的男丁，一戶出一個，去塞北軍墾！”領頭的兵丁嗓門洪亮，震得牆上的泥灰都掉了點。
範老大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他今年三十，範老二二十五，正好在征兵範圍內。
“軍墾？那不是去打仗嗎？”李氏的臉瞬間白了，緊緊攥著手裡的豆角。
兵丁斜了她一眼：“北疆韃靼作亂，朝廷要修邊牆、屯糧草，去了是扛鋤頭不是扛刀，敢抗旨？滿門抄斬！”
保長在一旁陪著笑：“範家兄弟，辛苦你們了，這是為朝廷效力，光榮！”可他眼神躲閃，誰都知道，塞北苦寒，去了十有八九回不來。
範老大沒說話，轉身往家走。進了屋，他從炕洞裡掏出個陶罐，裡麵是這幾年攢下的碎銀子，還有那塊槐木牌。他把銀子分成兩份，一份塞給弟媳，一份遞給李氏：“照看好娃，看好地，我和老二……去。”
範老二紅著眼進來：“哥，我去就行，你是家裡的主心骨……”
“別說了。”範老大打斷他，把木牌塞進弟弟懷裡，“這牌你帶著，路上能護著你。我是哥，得跟你一起去。”
出發那天，天陰沉沉的。李氏和弟媳抱著娃，哭得肝腸寸斷。範承祖才六歲，拉著範老大的衣角問：“爹，你啥時候回來？”
範老大摸了摸兒子的頭，指了指祠堂的方向：“等地裡的麥子再熟三回，爹就回來了。記著，好好學認字，好好侍弄那片地。”
隊伍走了一個月，到了衛輝府集結，又往北走了兩個月，才到了塞北的宣府衛。這裡的風比洪洞縣的刀子還烈，刮在臉上生疼，地裡不長莊稼，儘是沙礫和芨芨草。軍戶們住的是地窩子，半埋在土裡，上麵蓋著茅草，夜裡能聽見狼嚎。
範老大和範老二被分到屯墾隊，跟著老兵學開渠、種粟米。範老二懷裡的槐木牌總在夜裡發燙，有次他夢見大槐樹，醒來發現地窩子漏風的角落，竟自己堵上了層厚厚的茅草，像是有人特意鋪的。
“哥，這牌真能護著咱。”範老二把木牌遞給範老大，牌麵上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畫著水渠的走向。
範老大盯著紋路看了半晌，突然起身：“跟我來。”他帶著範老二往營地東邊的沙坡走，按木牌上的紋路在地上插了根樹枝，“在這兒挖渠，能引出地下水。”
老兵們都笑他倆瘋了，說這戈壁灘哪來的水。可範老大鐵了心，帶著範老二和幾個同來的山西老鄉，拿著軍裡發的鐵鍬往下挖。挖到丈深時，鐵鍬“當”的一聲碰到了濕土，再往下刨了兩尺，一股清水真的冒了出來！
消息傳到千戶那裡，千戶不信，親自來看，見水是真的，又驚又喜，當場給範老大記了一功，讓他帶著隊負責挖渠引水。
有了水，地裡的粟米竟真的長了出來，雖然穗子小，但總比顆粒無收強。範老大又憑著木牌上的紋路，在沙地裡找出幾處能種蔬菜的地塊，教大家用草木灰改良土壤，秋天竟收了不少蘿卜、白菜，軍戶們不用再頓頓啃乾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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