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之間開始流傳各種離譜的謠言,說什麼“穿黑衣服的那個娘娘刮地三尺,連老百姓家灶坑裡的灰都要抽稅”!
連那個以學問著稱的荀況,都寫了一篇《非月論》,在裡麵義正辭嚴地斥責我“拿著算盤擾亂綱常倫理”!
麵對這些,我沒有急著跳出去辯解。
我隻是讓阿蕪去辦一件事——在鹹陽最熱鬨的南市,搭個台子,搞一個“百姓聽證會”!
那天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發暈。陽光直直地照在一個斷腿鹽工那嚴重畸形的骨節上,皮肉外翻,甚至能看到裡麵森白的骨頭茬子。他指著自己已經潰爛流膿的腳踝,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我們整天泡在鹽湖裡乾活,身上的皮脫了一層又一層……可我們親手熬出來的鹽,自己連舔一下都不敢啊!那是要賣錢的啊!”
還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媽媽,顫巍巍地捧出一件兒子穿過的、上麵沾滿暗褐色血漬的皮甲,她的手指像乾枯的樹枝,撫摸著皮甲,抖得厲害:“這……這是我兒穿到死的……他信裡說,傷口爛了,不敢洗,怕浪費了那點鹽巴熬的湯……你們大家說說,你們現在吃的鹽,是不是用我兒子、用那些邊關將士的血……熬出來的啊?!”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塵土,掠過沉默的人群,帶起一陣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聲,那聲音像春天裡最冷的細雨,無聲無息地浸透每個人的心。
三天之後,一首新的童謠就傳遍了鹹陽的大街小巷:“薑娘子,開官井,三十錢,就能買一斤。卓家狼,心腸黑,一鬥鹽,是百條命換來滴!”
第十天,壞消息又來了——支持我們改革的官員張德,遇刺了!
刺客砍傷了他的左臂,還在他家的牆上,故意留下了一塊黑布條,上麵用金線繡著一隻栩栩如生的蠍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是我以前執掌黑冰台時,身邊最信任的心腹才有的標記,早就被封存不用了。
現在這東西重現江湖,擺明了是想嫁禍給我!
我先是心頭火起,隨即卻怒極反笑。
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好啊!
我立刻下達密令,嚴格控製張德身邊所有的仆役,進行秘密審訊。果然,從一個廚娘嘴裡撬出了真相——是卓家派人乾的!
幾乎是同時,樊噲將軍押送的第一批“官鹽”車隊,在經過渭水渡口的時候,遭遇了搶劫!
劫匪們劈開鹽箱,裡麵嘩啦啦流出來的,卻不是白花花的鹽,而是嗆得人直咳嗽的石灰粉!——嘿嘿,這是我們特意選的粗顆粒熟石灰,顏色、質地都跟沒提煉的粗鹽特別像,再用油紙那麼一封,外形足以以假亂真!
早就埋伏在四周的官兵一擁而上,那些卓家派來的私兵一個沒跑掉,全被按住了。
連夜審訊,帶頭的家夥扛不住,老老實實招供了:“我們家少主說了,隻要把事兒鬨大,搞得民怨沸騰,陛下就不得不罷免薑氏!”
當天晚上,鹹陽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轟隆隆的雷聲像戰鼓一樣滾過天際,震得窗戶欞子都在嗡嗡作響。
我獨自一人坐在存放文書的地窖裡,四周石壁滲出的寒氣,像冰冷的蛇一樣鑽進我的衣袍,袖口有點潮濕,貼在皮膚上,冷得刺骨。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卷冰冷的竹簡——《河內鐵器銷售考成簿》。我把它翻開,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去:
短短三個月,售出犁鏵一千二百具,各種農具三千多件,總收入是黃金三百二十斤。
因為這筆進賬,邊軍的軍餉得以足額發放,市場上的米價,也因此回落了兩成。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瞬間照亮了我手中還蘸著墨的筆,那未乾的墨跡,在電光下反射出幽藍色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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