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便依阿父所言。著吏部、兵部速議北上宣慰沙陀及催促崔安潛進兵事宜。退朝!”說完,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般,匆匆起身離去。
留下滿殿神色各異的文武。有人暗自鬆了口氣(主剿派),有人憂心忡忡(如鄭畋等清醒者),更多的人則是一臉麻木與事不關己。帝國的命運,就在這充滿私欲、短視與無能的爭吵中,被推向更深的深淵。
消息通過各種渠道,緩慢而扭曲地傳向四方。當崔安潛接到朝廷“限期克複曹州”的嚴令和“可加征助餉”的授權時,隻能苦笑。他比長安那些貴人更清楚前線的實情:張貫新敗,士氣低落;黃巢整頓後軍容複振,且有詭異火器助陣;強行攻城,傷亡必巨,且未必能下。但君命難違,他隻能硬著頭皮,督促張貫整軍再戰,並開始著手在轄境內推行新的加征,同時從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中,再擠出一些,派去加強漕運沿線“防護”——這無異於從已經流血不止的軀體上,再剜下幾塊肉來填補別的傷口。
加征令一下,本就困苦不堪的汴、宋、曹、濮等州百姓,更是雪上加霜。為了湊足“剿賊助餉”,胥吏如狼似虎,破門入戶,搜刮最後一點口糧種籽,牽走賴以耕作的瘦牛,甚至勒索僅有的過冬衣物。賣兒鬻女、舉家逃亡者,絡繹於道。許多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反而將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逼稅索命的官府,心中那點對“王法”的最後敬畏,也蕩然無存。一些絕望的村莊,開始出現小規模的抗稅騷動,雖然很快被鎮壓下去,但仇恨的種子,已經深深埋下。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曹州。
儘管城外唐軍圍困未解,儘管城內糧秣依然緊張,但經過整編和內部肅清後的曹州,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緊繃而有序的活力。新軍的編成,帶來了清晰的指揮體係和相對公平的待遇預期;教導隊的下沉宣講,雖顯粗糙,卻在不斷強化著“為何而戰”的樸素信念;震雷營和夜不收的存在,更讓普通士卒感到己方擁有克敵製勝的“奇兵”和“耳目”。
最重要的是,黃巢政權在曹州推行的那一套,哪怕隻是雛形,也與唐廷的橫征暴斂、腐敗無能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在這裡,士卒憑戰功獲賞,工匠憑技藝得酬,田賦雖有,卻遠比唐廷治下為輕,且清查豪強、抑製兼並的舉措,讓許多底層百姓看到了保住田產、甚至獲得田產的希望。儘管一切尚在草創,資源匱乏,但“均平富,等貴賤”的口號,以及黃巢本人與士卒同甘共苦、軍紀森嚴的形象,開始產生一種緩慢而堅實的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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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唐廷的加征令在周邊州縣掀起新一輪民怨浪潮時,一些消息靈通的邊緣百姓,甚至小股活不下去的流民武裝,再次將目光投向了曹州。那裡,或許不是天堂,但至少,看起來像是一條不一樣的活路。
一邊是帝國中樞的腐朽無能、軍閥的互相傾軋、對百姓敲骨吸髓般的壓榨;另一邊,是一個在強敵環伺下艱難求存、卻試圖建立新規則、給予底層一絲希望的孤城。
這種對比,無聲而殘酷。
它不僅僅體現在軍事實力或資源多寡上,更體現在人心的向背,體現在兩種秩序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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