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潛“剿賊助餉”的加征令,如同最後一道勒緊脖頸的絞索,在汴、宋、曹(未陷部分)、濮(唐軍控製區)等飽經戰火與盤剝的州縣上空轟然落下。這並非賦稅,而是名為“助餉”的公開掠奪,因為它根本沒有固定的稅率,沒有明確的征收範圍,隻有一個個必須完成的、層層加碼的“錢糧額度”,以及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酷吏與兵丁。
苛政猛於虎,更猛於流寇。
汴州城郊,劉家莊。
劉老根佝僂著身子,用豁了口的木瓢,從乾涸得隻剩下一層黃泥漿的池塘裡,一點點舀起渾濁的泥水,倒進身邊破了邊的木桶裡。池塘邊幾棵老樹的樹皮已被剝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木質,那是村裡人最後的“口糧”。他的田地,去年被過境的王仙芝潰兵踐踏過一次,今年春天好不容易借了鄰村張大戶的種子和耕牛(代價是收成對半分成),剛長出點青苗,又被南下圍剿黃巢的官軍征糧隊連苗帶泥踩了個稀爛。
家中原本還有兩石陳年穀子,是老妻省吃儉用、準備度過來年青黃不接時的救命糧。三天前,縣裡王押司帶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和兩名凶神惡煞的軍漢闖進門來,宣讀了“剿賊助餉”的告示,勒令每戶按丁口繳納“助餉糧”一石、錢五百文。劉老根跪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哭訴家中早已斷炊,哪有餘糧餘錢?王押司冷笑一聲,徑直帶人搜屋,從灶膛灰裡扒拉出藏著的半袋穀子,又砸開了老妻陪嫁的舊木箱,搶走了裡麵僅有的幾十文銅錢和一支褪了色的銀簪子。
“老東西!還敢藏匿!按律,抗繳助餉,視同通賊!”王押司一腳將劉老根踹翻在地,揚了揚手中空空如也的糧袋,“這點東西,連零頭都不夠!限你三日,湊足錢糧,否則……”他斜了一眼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麵黃肌瘦的劉家小孫女,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按新令,可征‘役口’抵債!”
差役和軍漢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絕望的哭嚎。老妻當夜就病倒了,高熱不退,嘴裡說著胡話。劉老根求遍了村裡尚有餘力的親友,可誰家不是自身難保?張大戶倒是肯借,條件卻是將僅剩的三畝薄田和那間破屋抵押,還要劉老根和他兒子簽下十年的賣身契。劉老根望著奄奄一息的老妻和餓得連哭都沒力氣的孫女,渾濁的老淚淌了滿臉。
今日是最後期限。劉老根顫抖著拿起那根用來上吊都嫌細的麻繩,走到村口那棵同樣被剝光了皮的老槐樹下。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村子裡一片死寂,連狗吠聲都聽不見——能吃的,早就被吃光了。
他將麻繩拋過一根粗壯的枝椏,打了個結。遠處,似乎傳來了差役和軍漢的吆喝聲與砸門聲,還有女人的尖叫聲和孩子的哭喊。劉老根最後望了一眼自家茅屋的方向,踩倒了腳下墊著的半塊爛磚……
同一日,汴州城內,“劉記皮貨行”後院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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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錘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上汗珠滾滾,手中的鐵錘卻揮得又急又重,敲打著燒紅的鐵條,發出有節奏的“叮當”聲。他是這皮貨行東家請來的鐵匠,負責打造和修理鞣製皮革用的各種鐵器。手藝在汴州城西一帶小有名氣。
一個學徒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師傅!不好了!稅吏帶著兵來了!說是要征‘匠戶助餉’,按‘爐’計,每‘爐’每月納錢三貫,鐵料五十斤!東家正在前麵應付,怕是頂不住!”
王鐵錘手一抖,鐵錘差點砸偏。三貫錢?五十斤鐵料?他一個月工錢不過一貫五百文,還得養活一家老小。鐵料更是緊俏軍用物資,私藏買賣都是重罪,他一個小小的皮貨行附屬鐵匠,去哪弄五十斤?
很快,東家哭喪著臉,引著兩個稅吏和一個隊正模樣的軍漢走了進來。稅吏皮笑肉不笑地宣布了命令,東家在一旁點頭哈腰,卻把哀求的目光投向王鐵錘。那軍漢則目光貪婪地掃視著作坊裡的鐵砧、風箱和堆放在角落的一些鐵料、半成品。
“軍爺,老爺,小的……小的實在拿不出啊!”王鐵錘噗通跪下,“這爐子是東家的,小的隻是做工糊口……”
“糊口?”稅吏尖聲道,“朝廷剿賊,保境安民,爾等匠戶,受朝廷庇護,理當報效!拿不出錢糧鐵料,便是心懷叵測,同情反賊!來人,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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