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趕的腿這幾天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幾步了。他拄著拐棍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山坡上那些變了色的樹冠,像在看一本翻了很多年的舊書。曹大林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那本參譜,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還沒來得及寫。
“老趕叔,您年輕時當過參客?”曹大林問。
老趕沒有立刻回答。他拄著拐棍慢慢走到院子裡的木墩前,坐下,把拐棍靠在膝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
“當過。”他掏出一根煙點上,“年輕那會兒,長白山還沒封山。參客三五成群,組一個幫,進山一住就是一兩個月。不帶糧不帶柴,全靠在山上吃在山上住。挖到參就下山賣,挖不到就接著住。”
“您跟誰一起?”
“跟我爹。那時候我剛二十出頭,我爹帶著我進山。他看參,我挖土。他不會寫字,但認得參,眼力好。我們爺倆在山裡住過三年——不是一直住,就是每年秋天進山,住到雪封山才出來。”
他把煙灰彈在地上:“有一年,我們爺倆在老林子深處發現了一片參窩子,裡麵有一棵六匹葉。我爹圍著那棵參看了兩天,最後一晚上跟我說:不挖。”
“為啥?”
“他說那棵參是母參,周圍的小參都是它的籽長出來的。挖了它,以後那一帶就再也沒有參了。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了:參客不是挖參的人,是認參的人。你認得出哪棵該挖、哪棵不該挖,你才算是個參客。”
老趕把煙掐滅,站起來,拄著拐棍往屋裡走。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大林,你前天挖的那棵五匹葉,你沒挖錯。那棵參該挖了,再不挖根就空了。但你心裡能分出該不該挖,這才是本事。”
曹大林站在院子裡,把那本參譜翻開,在空白頁上方寫了一行字——“六匹葉,地點老參窩子西坡,大柞樹底下,未挖。”然後他合上冊子,放在窗台上曬了一會兒,讓陽光把新寫的墨跡晾乾。
參籽埋下去的第七天,山山起了個大早,把自己那顆參籽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春桃做飯的時候,他蹲在灶台邊,捧著一塊苞米麵餅子,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爸,那棵六匹葉,會有人偷挖嗎?”
曹大林放下筷子:“不會。”
“為啥?”
“那片山我走了幾年了,老參窩子就咱家跟張爺爺知道。別的屯子的人不知道那邊有參,不會往那走。”
“那要是有人碰巧走到那兒呢?”
曹大林想了想:“那也不用怕。參長在土裡,不挖出來就是一棵草。路過的人看見了也不會多看一眼。”
山山沒再追問,把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嚼,目光落在他爸掛在牆上那捆紅繩上。過了一小會兒,他又開口了,這次沒看他爸,聲音也輕了不少:“爸,我能不能去那兒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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