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四牌樓附近的“廣和樓”,是家頗有年頭的戲園子,雖不及“慶春”、“三慶”等名園氣派,但勝在戲碼地道,且常有南邊來的班子在此駐場,吸引了不少老戲迷。王老摳近日迷上了這裡一位新來的昆腔旦角,幾乎日日都來捧場。自從結識了吳娘子,得知她也愛聽戲,更是時常相邀同往。
這一日,王老摳早早定了二樓臨窗的雅座,與吳娘子一同聽一出新排的《玉簪記》。戲台上咿咿呀呀,水袖翻飛;台下叫好聲、嗑瓜子聲不絕於耳。王老摳聽得搖頭晃腦,吳娘子則安靜地坐著,手中捧著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戲台上,神情專注。
鄰座是一位獨自聽戲的中年文士,穿著半舊的青布直裰,桌上隻一壺清茶,幾樣乾果。他偶爾隨著鼓點輕叩桌麵,目光卻似乎並不全然在戲台上,不時掃過周圍茶客,尤其在王老摳和吳娘子這邊停留了幾次。
中場休息時,那文士似乎無意間將一粒花生米彈到了王老摳腳下。王老摳低頭去撿,文士連忙起身拱手:“老先生,對不住,失手了。”
“無妨無妨。”王老摳擺擺手,見那文士談吐文雅,便隨口攀談起來,“先生也愛聽昆腔?”
“閒來消遣罷了。”文士笑道,“看老先生與夫人(指吳娘子)興致頗高,想必是常客?”
王老摳被誤認作夫妻,老臉一紅,連忙解釋:“這位是吳娘子,老夫的朋友。”吳娘子也微微頷首致意。
文士恍然:“失禮失禮。在下姓文,在城南一家書局做些筆墨營生。看二位氣度不凡,不知是京城本地,還是……”
“老夫河間府人,來京與兒子同住。”王老摳本就愛聊,見這文士客氣,便打開了話匣子,“兒子做些絲綢生意,這不,開了個綢緞莊,叫王記,就在東大街上。”
“哦?王記綢緞莊?”文士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可是前陣子新開張、有些新奇織品的那家?在下略有耳聞,據說生意極好,東家是位年輕有為的少爺?”
“正是犬子!”王老摳與有榮焉,“不敢當年輕有為,就是還算本分肯乾。”
吳娘子在一旁安靜聽著,隻偶爾為王老摳和文士添茶,並不多言,眼神平靜。
文士又與王老攀談了幾句京中風物、戲曲典故,言辭風趣,見識頗廣。臨了,他似是不經意地問道:“老先生既是河間府人,想來對北地風物熟悉。不知可曾聽聞,河間府西邊靠近太行山一帶,有些地方也出產些特別的石頭,顏色質地與尋常不同?”
王老摳想了想,搖頭道:“這倒不曾細究。老夫在老家多是種地收租,對這些石頭礦產不甚了解。吳娘子,你家原是南邊做茶葉生意的,可曾聽過什麼稀奇石頭?”
吳娘子微微一笑,輕聲道:“妾身孤陋寡聞,隻知茶葉好壞與水土相關,對石頭礦產卻是一竅不通。不過……南邊深山,倒確實有些地方出產顏色奇特的石頭,聽說有的還能入藥,隻是真假難辨。”
文士點點頭,不再多問,隻道:“隨口閒聊罷了。今日與老先生、吳娘子相談甚歡,在下還要去書局料理些事務,先行一步。”說罷,拱手告辭。
王老摳也不以為意,繼續與吳娘子聽戲。吳娘子卻在那文士轉身下樓時,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思量。
這文士,自然是蘇靜蓉安排的人。他問及河間府西邊“特別石頭”,實則是在試探王老摳是否知曉或接觸過與西南類似礦產有關的信息,同時也觀察吳娘子的反應。吳娘子的回答看似平常,但將話題引向“南邊深山”和“入藥”,既避開了王老摳的盲區,又隱隱顯示了自己對南邊物產的了解,且滴水不漏。
戲散場後,王老摳送吳娘子回去。馬車上,吳娘子似是隨口說道:“今日那位文先生,談吐不凡,倒不像尋常書局夥計。”
王老摳笑道:“京城藏龍臥虎,興許是哪位不得誌的讀書人吧。不過這廣和樓的戲,是越來越好了,明日咱們還來?”
吳娘子柔聲道:“老爺喜歡,妾身自然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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