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懷遠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母親，百廢待興，內憂外患。民生凋敝，府庫空虛，此內憂也。朝臣分黨，政令不暢，此外患之基也。北有胡虜窺伺，南有倭患隱憂，而我朝鮮兵弱財匱，實如累卵。”
他頓了頓，看向母親：“母親以一己之力，斡旋其間，保社稷不墜，撫百姓饑寒，實乃擎天之功。兒每思及此，既感佩，更覺愧疚。”
李孝明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搖了搖頭：“什麼擎天之功，不過勉力維持罷了。這些年，若無你父親……”
她說到此，微微一頓，改口道，“若無天朝暗中的接濟與聲威震懾，隻怕這朝鮮的國祚，早就……”她沒有說下去，隻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劉懷遠知道母親所指。父親劉慶雖未公開給予朝鮮太多直接援助，但通過孫苗姨娘掌握的商路，以及平虜侯府的潛在影響力，確實在關鍵時刻給予了不少支持，也讓周邊勢力對朝鮮有所忌憚。
“母親，”劉懷遠向前一步，低聲道，“兒歸國前，父親曾言，朝鮮之事，當以民為先，穩字當頭。兒觀朝中情形，黨爭雖烈，然其根本，仍在於國弱民貧。若能設法富國強兵，使百姓有衣食，則人心自附，黨爭之勢或可稍戢。隻是……”他麵露難色，“府庫空空，從何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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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明睜開眼睛，看著兒子，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看來江南的曆練，確實讓他成長了許多，能看到問題的根本。“你能看到此處，甚好。富國強兵，談何容易。朝鮮地狹民貧，物產不豐，更兼兩亂創傷未複。開源節流，無非勸農桑、興工商、整軍備數端。然勸農需水利、需耕牛、需良種；興工商需本錢、需匠人、需銷路；整軍備更需錢糧如山。眼下，連維持朝廷運轉、邊軍糧餉都已捉襟見肘。”
她歎了口氣：“你父親那邊，雖有接濟，終究是杯水車薪，且不可持久依賴。為今之計……”她目光閃爍，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或可效仿大明，有限開放海禁，許民間與日本、琉球，甚至南方海商貿易，抽取稅課，以充國用。同時，可在北邊與女真、蒙古部落接壤處，設立榷場，以我朝之布帛、糧食、藥材，交換其馬匹、皮毛，補軍用之不足。”
劉懷遠心中一動。開海、設榷場，這無疑會觸動許多守舊勢力，尤其是那些依靠壟斷陸路貿易或反對任何變革的兩班貴族的利益。但這也確實是目前看來，最能快速見效的開源之法。
“母親，開海、設榷場，恐朝議洶洶，更恐引來倭寇、胡騎滋擾。”劉懷遠說出擔憂。
“所以，需穩步推行，且必須掌握在王室手中。”李孝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可先於釜山、仁川設立官營市舶司，嚴格管控進出船隻與貨物，抽稅之餘，亦可監視海疆。榷場則設於義州、會寧等要隘，派駐精兵，與邊軍聯防。所得利潤，大部分入內帑與國庫，小部分用以犒賞邊軍與有功之臣，以結其心。”
這是一套極為現實，也頗為高明的策略。既試圖開辟財源，又牢牢將利益和控製權抓在王室手中，並用部分利益收買關鍵力量。劉懷遠暗自佩服母親的政治手腕。
“母親思慮周詳。隻是……推行起來，阻力恐非小可。尤其朝中……”劉懷遠欲言又止。
李孝明冷笑一聲：“阻力？何止朝中。你可知，為母為何急於召你回朝？”她不待劉懷遠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與悲涼，“非僅因為你年歲漸長，更因為有人，已經在暗中串聯，議論我一婦人久攝國政，於禮不合，於國不利！甚至有人暗通北方某部，欲行廢立之事！”
“什麼？！”劉懷遠悚然一驚，猛地抬頭，“何人如此大膽？！”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股暗流已經存在。”李孝明擺擺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們不敢明著來，一則忌憚天朝，二則我手中也還有些許忠直之臣與兵力。但你若再不回來，不早日熟悉國政，樹立威信，待為母……萬一有個好歹，這朝鮮的江山，恐怕頃刻間就要易主，或是陷入內亂，被外敵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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