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上麵都是地圖。有些畫著平川縣城的街道和巷弄,每一戶人家的門朝向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畫著白水窪周邊的山勢和水係,等高線用極細的筆勾勒出來,密密匝匝的,像水麵的波紋;有些畫著更大的範圍,麗媚認出了官道、樟樹、石板橋和文峰塔,所有的地名都用小楷寫得一絲不苟。那些畫稿貼滿了整麵牆壁,層層疊疊,新壓著舊,邊角翹起,泛著深淺不一的黃,像一牆的秋葉。
老太太指著最中間的一張說:"這是你爸最後畫的一張。畫完這張的第二天,他說出去買包煙。"
麗媚走到那張畫跟前。畫的是平川縣的全境圖,山脈、河流、村莊、官道,纖毫畢現。在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筆跡瘦硬,筆畫收尾處微微帶鉤:
"畫儘此圖,當歸。"
麗媚盯著那四個字,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她站著,一動不動,天井裡傳來王飛的腳步聲,慢慢走到門口,停了,沒有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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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在她身後說:"你爸留下的東西都在這兒。圖歸你,鑰匙歸你,這間屋子——"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像怕被風刮走似的,"這間屋子我也給你留著。你想來就來,這裡頭的東西不會有人動。"
麗媚轉過身,看見老太太倚在門框上,花白的頭發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透亮,臉上一道一道的皺紋像刻在舊木頭上的年輪,但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是亮的,眼角有一點極小的水光,沒有落下來,就那麼亮著。
"奶奶。"麗媚說。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喊她,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更輕。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低下頭,用那雙滿是墨漬的手抹了一把臉,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是乾的,隻有眼角那一點水光還在,像樹葉上一滴將墜未墜的露。
"餓了沒有?"老太太問,"我做了涼粉,在井裡鎮著。"
麗媚點了頭。老太太轉身朝廚房走去,走到一半回頭看了麗媚一眼,又看了看王飛,說:"你也來。兩個人都來。"
王飛看了麗媚一眼,麗媚微微點了點頭。王飛把核桃木棍靠在門框上,跟著她們走進了天井西邊的廚房。廚房很小,灶台是土砌的,灶膛裡還有餘燼,微微地紅著。老太太揭開一個陶盆上的紗布,盆裡是一整塊乳白色的涼粉,顫顫巍巍的,在光線下透出一點玉石般的光。她用刀劃成方塊,裝進兩隻粗瓷碗裡,澆上醬油、醋、一點蒜末,又滴了兩滴香油,再擱一小撮切得極細的蔥花。
她把一碗遞給麗媚,一碗遞給王飛。自己從灶台上端起一隻豁了口的粗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端到嘴邊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端著水碗靠在灶台邊上,看著麗媚拿筷子夾起一塊涼粉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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