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曲,通往納木錯的路,仿佛一條匍匐在無儘荒原脊背上的灰色細線,在稀薄而銳利的陽光下,延伸向天際線與雪山交融的渺遠之處。吉普車成了這片曠野中唯一的活物,引擎的嘶鳴被無垠的寂靜吸收、稀釋,隻剩下風聲永無止息的嗚咽。草甸越來越稀疏,露出大片大片灰黑色的礫石灘和裸露的凍土,偶爾能看到一汪反射著天光的海子(高原小湖),藍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毫無生氣。
海拔繼續無情地攀升。陳歲安感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動,呼吸需要刻意控製節奏,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冰渣。曹蒹葭嘴唇有些發紫,照顧白棲螢和王鐵柱的動作也遲緩了許多。多吉和央金拉姆則顯示出高原民族特有的韌性,神色如常,隻是眼神愈發凝重,時刻留意著窗外的動靜與變化。
白棲螢依舊沉睡在“封魂膠”構築的冰冷庇護中。但進入這片區域後,她似乎有了一些極細微的變化。她的呼吸不再是完全的均勻微弱,偶爾會出現一次悠長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仿佛在傾聽什麼遙遠的聲音。她搭在毛毯外的、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有時會極其輕微地彈動一下,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氈毯的紋理,留下幾乎看不見的、短暫的濕痕——不是汗,而是一種更清冷、更虛無的水汽。
曹蒹葭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將耳朵貼近白棲螢的嘴唇,在車輪和風聲的間隙裡,努力捕捉那夢囈般的音節。
“……水……好大的……藍色的……鏡子……”
“……在下麵……轉……冷的……暖的……混在一起……”
“……有聲音……很多聲音……老的……悲傷的……還有……被鎖住的……憤怒的……”
曹蒹葭將聽到的隻言片語轉述給陳歲安和多吉。多吉沉吟道:“她的魂魄,在與納木錯的‘靈’產生共鳴。聖湖有靈,自古傳說它能映照人心,感知善惡。白姑娘魂傷後靈覺外放,或許能比我們更早、更直接地‘觸摸’到湖水的脈動。她說‘在下麵轉’、‘冷熱混雜’,可能指的就是‘伏藏聖泉’隨湖底地脈或暗流移動的特性?‘被鎖住的憤怒’……”
他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想到了第九區,想到了那可能存在的“無常之門”後的東西。
第三天下午,當吉普車翻過最後一道低矮的山梁時,納木錯,如同一塊巨大的、跌落人間的藍寶石,毫無征兆地、震撼地鋪展在他們眼前。
那是怎樣的一種藍啊!不是天空的湛藍,也不是海洋的深藍,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濃鬱、仿佛彙聚了世間所有藍色精華而又沉澱了千萬年的靛青與碧綠交融的色彩。湖水浩渺無垠,一直延伸到遠處與雪山和天空相接,水天一色,界限模糊,讓人心生敬畏,也感到自身的渺小。湖麵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空中流動的雲絮和四周環繞的皚皚雪峰(念青唐古拉山脈),靜美得不似人間。湖邊是廣闊的草甸和灘塗,此刻枯黃一片,點綴著積雪,有零星的牛羊和牧民的黑色帳篷。
然而,在這份令人窒息的壯美之下,陳歲安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協調的異樣。湖麵上空的雲層,在靠近湖心那座孤零零的、如同臥牛般的黑色小島(紮西半島,又稱“吉祥島”,是納木錯最大的島,也是傳統朝聖地點)方向時,顏色似乎格外深沉,帶著一種不祥的鉛灰色,且流動緩慢,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扯著。湖邊的風,也比其他地方更疾、更冷,帶著湖水特有的、清冽又略帶腥氣的味道,但這腥氣裡,似乎又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的、難以形容的鐵鏽與陳舊血漬的氣息,若非陳歲安感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他們沒有貿然靠近湖岸,而是在央金拉姆的指引下,將車開到距離湖邊數裡外、一座背風的小山坳裡隱藏起來。然後,央金拉姆帶著多吉,前往湖邊一處依山而建、規模不大、看起來十分古老的寺廟——紮西寺,去拜訪寺裡的老喇嘛,打聽消息並尋求可能的幫助。
陳歲安和曹蒹葭留在山坳照顧傷員。曹蒹葭嘗試著,對著納木錯的方向,輕輕哼唱起那首能溝通靈性的古老調子。歌聲飄向聖湖,起初似乎被湖風吹散,但漸漸,曹蒹葭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仿佛觸碰到了湖麵某種無形而浩瀚的存在,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帶著悲憫與蒼涼的回響。而就在這時,昏迷中的白棲螢,身體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她的一隻手,竟然緩緩地、無意識地抬了起來,指尖指向湖心島偏西的某個方向,持續了約莫十幾秒,才無力地垂落。
“她在指引方向!”曹蒹葭驚喜道,“雖然很模糊,但那個方向,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她,或者說,她的魂魄在那裡感知到了更強烈的‘水’與‘靈’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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