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兵荒馬亂仿佛與周青川處於兩個平行世界。
幾個身強力壯的書吏手忙腳亂地抬著老司業往外衝,太醫還沒來,掐人中的、灌涼水的。
還有人哭喪著臉在一旁喊魂,那場麵熱鬨得簡直像是菜市口的戲台子塌了。
周青川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椅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微微泛黃的卷宗封麵上。
原本那一副囂張跋扈、氣死人不償命的紈絝嘴臉,在老司業倒下的瞬間便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這卷宗裡的東西,是個大麻煩。
大周國庫空虛,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連年的天災,加上北邊的戰事吃緊,戶部的銀子就像是流水一樣嘩啦啦地往外淌,進去的卻還沒流出來的十分之一多。
開源,節流。
節流是不可能的,在這個龐大而臃腫的官僚體係裡,想要削減開支,那比從老虎嘴裡拔牙還要難。
每一筆銀子的背後,都牽扯著錯綜複雜的利益網絡,動一分就是動了整個朝堂的蛋糕。
那就隻能開源。
若是想做長線生意,改革稅製、鼓勵商貿、甚至開海通商,這些都是治本之策。
但這些法子見效太慢,三年五載都未必能看到回頭錢,而皇帝現在缺的是救命的急銀,等不起那個時間。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隻能走邪道了。
周青川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幽深,像是寒潭裡看不見底的漩渦。
不管是這個世界的曆史,還是他原本那個世界的曆史,曆朝曆代的皇帝在缺錢缺急眼的時候,往往都會不約而同地選擇一條捷徑,殺豬。
把那些養得肥頭大耳的貪官汙吏,找個由頭宰了,抄家滅族,家產充公。
這種事,大周的先帝乾過,前朝的皇帝也乾過。
和珅跌倒,嘉慶吃飽,這可是千古名言。
隻要刀子磨得夠快,下得夠狠,短時間內湊齊幾百萬兩銀子根本不是難事。
這本卷宗裡,其實已經隱晦地列出了幾隻待宰的肥豬。
隻要周青川現在提筆,寫一份言辭犀利的奏折,羅列出幾個罪名,配合皇帝的暗中授意,這幾顆人頭落地也就是幾天的事。
效率極高,收益極大。
但周青川卻遲遲沒有動筆。
他微微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倒不是他有什麼婦人之仁,在這個吃人的封建時代,同情心是最廉價且無用的東西。
那幾個貪官確實該死,手裡的人命官司也不在少數,殺了他們那是為民除害。
讓他猶豫的是,他不想當這把刀。
皇帝想要錢,卻不想背負暴君濫殺的名聲,所以需要一把鋒利的刀來替他乾臟活。
這把刀捅、進貪官的肚子裡,固然能放出金銀財寶,但濺出來的血,卻會全部糊在持刀人的身上。
若是開了這個頭,以後這種得罪人、背罵名的臟活累活,恐怕就全是他的了。
到時候滿朝文武都會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一旦哪天皇帝覺得這把刀太快了,或者用得不順手了,隻需要輕輕一推,他就會被那些憤怒的官僚撕成碎片。
那就是所謂的狡兔死,走狗烹。
“皇家果然沒一個有人性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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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川在心裡歎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皇帝把他當槍使,他也得有命拿好處才行。
為了這幾兩銀子,就把自己置於眾矢之的,這買賣不劃算。
可是如果不動刀子,這錢從哪來?
就在周青川對著卷宗陷入沉思,腦海中天人交戰的時候,原本嘈雜喧鬨的書房,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很是詭異。
前一刻還是人聲鼎沸,下一刻就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青川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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